疑似意外

爱情发生的开始,想到的都是永远在一起。没有恋人刚刚在一起的时候,就想到了分手。

  周俊为了和肖一一在一起抛弃了妻子和两岁的儿子净身出户;为了和周俊在一起,肖一一辞了职,把自己连根拔起,八年来她像一根藤那般依附于他。

  好在周俊是有本事的男人,不几年就安定下来了,买了房置了车,只是,他还是想到了分手。

  屋里的分手气氛并不伤感,反而有些剑拔弩张,头顶上的吊灯,还因为刚才争吵中一只掷过来的抱枕而被撞得微微晃动。

  周俊的心有些焦,想夺门而出,但肖一一抱着腿蹲在沙发上哭,他又有些于心不忍。

  八年过去,肖一一把爱他变成了生活、变成了习惯,为此她一次次地容忍他的出轨,一次次地求他不要分手。

  肖一一穿着一件他的旧衬衣,大部分的腿都露在外面。他曾经觉得这样子的她很性感,但此刻只觉得有些内疚,肖一一已经很久没有买过睡衣了,只穿他的旧衬衣,她说丢了浪费。

  当一个女人很爱一个男人,她就由女神变成了女仆,男人可能会和女仆上床,但心里爱的永远是女神。

  二十二岁的肖一一确实曾经是周俊的女神,肖一一不化妆,皮肤光滑透亮得像一件细瓷,腰细得不盈一握,胸饱满得就像一个梦。

  周俊看到肖一一的第一眼,便沦陷了。三十岁的男人了,抬头看天空,都会把这城市里那些似有若无的糟糕云朵看成肖一一的脸,当然,也有看成肖一一的胸的时候。

  谁能想到呢?不过八年后,那些心悸的感觉,越来越少,越来越轻,然后就没有了。

  周俊也很伤感,但这伤感只是一瞬间,瞬间闪过之后,只剩决绝。

  他算是明白了,男人永远需要新欢,没有新欢的男人便没有生活的激情,没有了激情,连爱都懒得做。懒得做爱的男人,迟早还是要再出轨的。

  周俊做好了和肖一一打持久战的准备,所以他想也没想到肖一一会这么快就答应分手:分就分,但我要带走我的东西。

  周俊愣了一下,释然了,你看,只要让女人知道你想分手的决心,哪有分不了的手:好,你想带走什么都可以。但是,不包括我。周俊说得一本正经。

  肖一一曾给他读过杂志上的破故事,说男女分手,男人让女人带想要的东西走,女人拿了个箱子要男人进去,她要带男人走,于是两人就和好如初了。

  那时肖一一说:你若和我分手,我也要带你走。那时周俊是这样回答她的:那你要找一个大一点的箱子。

  但现在,再大的箱子周俊也不会进去。

  听了周俊决绝的话,肖一一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周俊不想再待下去了,夺门而逃。

  屋外下着春雨,绒毛一般细柔,落在脸上,像情人的吻。周俊点了一支烟,拉了拉领子,就这么走着去情人的家。她是他的上司,那是一个成熟得有女王气质的女人,她在床上霸道极了。

  周俊却也不喜欢做温顺的男人,于是每一次他们在床上的时候,都像一场战争,吻、撕咬、甚至格斗。周俊一旦赢了,女王就变成了猫咪,甚至化作一摊水任他摆布。想起她的骚样,周俊的身体不由得紧了紧。

  周俊按了好一会儿门铃,才有人来开门。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紧身上衣包裹着的结实胸肌让周俊不由自主地有些自卑。他心里腾地冒了火,但女王一样的情人仍像女王一样躺在床上,凌乱的床单下露出一条欲望的腿,她的语气,更多的是无所谓:你没说你今天要来。

  有一瞬间,周俊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笑话。

  周俊在被春雨浸淫得潮湿伤感的街道上走了半晚,后半夜的雨,还是似绒毛般细,却不柔软,冷飕飕得像针尖儿。

  周俊在打开门的瞬间吓了一跳,他是被房间里的空旷狼藉给吓的。很显然,在他出门后,肖一一已经找人来把她要带的东西搬走了。酒柜、鞋柜、餐桌、一只沙发、洗衣机、梳妆台。

  周俊看着忽然间变得空荡凌乱的房间发呆,他和肖一一说分手,已经说了两个月了。好说歹说、朝说夕说,但每次他回家,总会看到肖一一像一只打不死的蟑螂般贴过来求他不要分手。

  没想到,肖一一只用了半晚时间,就决定和他分了,还把要搬的东西全搬走了。

  周俊在空荡荡的茶几上发现了肖一一留下的分手清单:

  酒柜我要带走,买它那天,我们喝了交杯酒,你在酒柜上要了我,我忘不掉;鞋柜我要带走,你说我弯腰脱鞋换鞋的样子最性感,你是怎样热情的,我忘不掉;餐桌我要带走,你教我餐桌可以当床用,我忘不掉;沙发……

  沙发是因为他看球赛看得激动,叫肖一一脱光了陪他疯狂;洗衣机有一天坏了,洗着衣服乱震动,于是他把肖一一按在了洗衣机上,带领她跟着洗衣机一起销魂;梳妆台的镜子是他最喜欢的道具,哪个男人不喜欢看女人为自己痴迷而狂乱的样子?

  回想起来,也难怪肖一一忘不掉,肖一一跟他的时候,还是一个连接吻都不会的纯洁姑娘。

  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是他把她调教成了一个知情识趣的女人,他是她性和爱的里程碑,一时半会儿要她怎么忘记?

  周俊读着肖一一留下的分手清单,也记起了很多的细枝末节。他只当肖一一是一条鱼,可肖一一却把他当成了她唯一的海。

  周俊不是不感动的,但经受了女王的打击,周俊太累了,他闭起眼睛时想的是,明天,明天一早,就去把肖一一找回来。

  周俊是被一阵巨大的声音给惊醒的,还没怎么回过神来,砰的一声巨响又从楼下传来,然后听到了人群的惊呼。

  周俊走到窗户边时,一只带着镜子的梳妆台正从楼上往下掉。

  镜子经过窗户的瞬间,周俊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是灰败的,是惊诧莫名的。

  回过神来后,周俊往楼下看,楼下站了一圈人,正指指点点地往楼上看,消防车的声音正由远而近。周俊只呆了一秒,马上反应过来打开门便往楼上冲。

  周俊住的房子,是八层的花园洋房,买顶楼房子的人家,会附送天台。周俊住的就是八楼。周俊怎么也没有想到,肖一一居然就在楼顶天台上,她站在天台最边缘的水泥平台上。那些沙发、柜子,全都触目惊心地摆成一大堆在她的周围。

  她顺手拿起一件她拿得动的什么就往楼下扔,楼下观客的惊呼声不绝于耳。

  肖一一,你疯了!还不快下来!周俊又惊又怒,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温顺的肖一一会有这么极端的一面。

  肖一一正把一把摇椅搬起往楼下扔,那摇椅不轻,肖一一搬得很困难,眼看她就要被那把椅子带着往下掉,周俊惊得心都要从胸膛蹦出来了。好在,椅子扔下去了,肖一一还好好地站在水泥平台上。

  一一,你快下来,有什么事好好说。周俊把语气放缓,他冷静下来了,肖一一也许是疯了,但他不能跟她一起疯,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有什么好说的,你要和我分手!周俊,我二十二岁就跟你在一起,我想过死,但从没想过要和你分手。和你分手了,我还活个什么劲?

  肖一一说得很悲愤,她确实悲愤。她在蒙蒙春雨里整整冻了一夜,周俊连个电话都没有。

  这两个月来,周俊每天回家都是为了逼她分手,不管她怎么求,他就是要她走。

  我不分手!不分了!一一,我看了你的分手清单,你说的那些事,我通通都记得。我决定不和你分手了,我要和你结婚!

  周俊说的是实话,除了最后那一句,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和肖一一结婚,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再遇上另一个女人,然后再次向肖一一说分手。

  真的吗?而肖一一还是那个肖一一,只要他说,她就信。

  当然是真的,别闹了,下来吧。

  好……肖一一答应着,呜呜地哭起来:周俊,我怕高。

  周俊觉得自己解除了危机,他也大意了:你看你,自己怕高还爬那么高?

  他说着,就敏捷轻灵地踩着沙发上了餐桌走过去要扶她。

  周俊怎么也没想到,他和肖一一最后的分手,会是这样的。

  周俊的习惯是,回到家就会换拖鞋,尽管鞋柜被肖一一搬走了,可他昨晚回家时,还是找到了一双拖鞋换上了。刚才着急冲上楼,他穿的还是那双拖鞋。

  光滑的餐桌淋了一夜的春雨,湿滑得就似冰的表面。他滑倒的瞬间,已经拉到了肖一一的手,他向外倒的瞬间,清晰地感觉到往里倒的肖一一松开了他的手。

  他原本只是半身倒在水泥平台外的,但他又感觉到肖一一好似拨了一下他的大腿。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周俊似乎觉得好像是这样,但又觉得肖一一不会那样。从八楼往下掉的时间不足一秒,周俊没有太多的时间回想更多的细节。

  他只记得在电光火石的坠落速度中,他弄不清楚肖一一那张感动了他的分手清单和他现在的境况到底有什么关系。

  肖一一是故意设一个局来谋杀他呢,还是肖一一只是在他发生滑倒意外时抓住了一个报复他的机会?他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想明白。

  他只是又从自家玻璃窗的反光里见到了自己的脸,那张脸,是灰败的,是惊诧莫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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