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开学那几天,我突然接到柳树坪小学校校长吴明宇的电话。他说他到城里来了,想见我一面。我说,就要开学了,你不忙学校的事,到城里来干什么?他说一言难尽,见面再详谈。
十分钟后,我在一家小酒馆找到了他。我发现他面容憔悴、神情颓丧,就问他何以如此。他说,我们边喝边说吧。于是,他跟我这个曾在他们学校支教一年的人,讲起了下面的事。
小史啊,这个假期我一直被一件恼人的事折磨着。
我们柳树坪小学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学校的老师大多数是女性,她们基本上是各部门、各单位头头脑脑们的家眷,都是有背景有来头的,柳树坪小学也因此被外界戏称为“官太太学校”。
现在根据教育局下达的有关人事改革的文件精神,我们柳树坪小学严重超编,至少有六个教师要被分流到乡下去。你说我能把谁分流出去呢,我这个小学校长是谁也惹不起啊!
关老师你知道吧?她是教育局刘副局长的夫人。马老师呢?她丈夫是县财政局局长。金老师的舅舅是镇派出所的所长,洪老师的姐夫是电力局副局长。这几个老师,我平时在她们面前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啊。
一般老师迟到了早退了,我还可以扣她们的量化分,可这几位迟到了早退了,我却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知道,只要得罪了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学校就可能惹来很多麻烦。现在就是借我吴明宇八个胆子我也不敢动这几位啊。
除了这几位以外呢?周老师的丈夫是某建筑公司的经理,他去年曾无偿地帮助学校盖起了两间厕所;孔老师的丈夫是某乡信用合作社的副主任,也曾经送来两万元为学校修好一个篮球场;学校的围墙多处倒塌需要重新维修,水泥厂老板,也就是黄老师的丈夫已答应解决十几吨水泥。这几个老师也是不能动的,学校以后有求于她们的时候还多着呢。
剩下的呢?秦老师和江老师,虽然她们俩业务能力不行,年年只带学前班,但她们年轻漂亮活泼开朗能唱能跳,是学校的门面。局里或上级部门来人考察或指导工作,端茶倒水、陪吃陪喝、陪唱陪跳就全靠她们了。学校每年的各项工作都能顺利地通过检查并多次得到上面的表彰,她们俩是立了大功的啊。这两个老师也不能走啊。
再剩下的呢?庞老师今年五十多岁了,分流她,于心不忍;左老师有严重的糖尿病,常常是药不离身,分流她,这不等于要了她的命吗?
再数下来就只有陈老师、齐老师、应老师等几个了。陈、齐、应三个老师倒是没有任何背景,但她们却是学校的业务骨干啊。陈老师是六年级的把关教师,只要有她在,柳树坪小学六年级就能在全县毕业统考中榜上有名。
齐老师的数学课也是无人能取代的,她曾多次代表学校参加县里和地区举行的优质课竞赛,为学校赢得了不少荣誉。
应老师是全县有名的语文权威,多年来一直是语文教研组组长,还在省级刊物发表过多篇教研论文。
可以说,学校这些年在社会上有很高的声誉,有大半功劳是她们的。如果把这几个老师分流掉,学校将会垮掉。
数到最后就只有几个领导和职员了。除了我,还有副校长两人,一个抓学校的常规教学,一人专管远程教育;政教主任一名,教务主任一名。这几个领导和职员都是必须配备的,少了谁也不行啊。
不瞒你说,在这半个月里,每个老师都在我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也不知道该动哪一个。我当了半辈子的校长,也曾经果断地做出过很多决策,但这一次我真的是无计可施。
我多次召集几个负责人研究此事,每次研究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最该分流的却不能分流,而最不该分流的则将被无情地分流掉。
你问我最后要分流哪些人,当然是没有任何背景的那几位啊。你现在明白我今天到城里来的目的了吧?我是在躲啊,我无法面对那几位最不该被分流的教师啊!
吴明宇看到桌上的酒快没了,就抓着我的手说,再来一瓶,我今天找你来就是为了求得一醉!我知道吴明宇心里苦,就决定陪着他一醉方休。
我一边喝一边想,此时此刻,那几个最不该被分流的老师或许正在急着找她们的吴校长讨个公道呢,但她们哪里会想到,此时此刻,她们一贯信赖的吴校长正在这里以酒解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