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田雄造在下棋,棋盘摆在葫芦岛。
他即将和遣返的开拓民一起回日本,码头上的人群黑压压的,把天都染黑了,他必须以下棋来镇定自己。
木田雄造的棋是一盘残棋,一边是日本,一边是中国。中国一方强,车马炮士老帅俱在,日本一方弱,就剩老帅和小卒了。他琢磨这盘棋有一天了,怎么能让日本起死回生,成了他脑中唯一的念头。
黄昏的时候他饿了,才想起自己一天滴水未进。按规定每个战俘可携带少许钱物,他兜里刚好有钱,完全可以弄点吃的。可是抬头望,太难了,人挨人,人挤人,无处落脚,如果他出去了,就很难再有这得天独厚的位置了,上船时他就危险得差点上不来。
木田雄造忍着,继续研究他的残棋。
不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像这样的哭声经常响起,木田雄造不用看就知道又死人了。死的多是开拓民,他们长途跋涉,又都是老弱病残妇女儿童,能到葫芦岛已经是极限,再也无力等船了。
两个中国士兵挤过来,抬走了尸体。孩子哭得更响了,他的妈妈死了,孩子的哭声,不比一个母亲失去孩子差。
士兵路过木田雄造时,踢了一下他挡路的腿,吼道,还有闲心下棋,去照看一下那个孩子!木田雄造没吭声,也没去照看,他的心早麻木了,东安驿五百多同胞都死在他手上,他还在乎眼前这一个吗?
士兵见他无动于衷,放下尸体,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揪起来。士兵恶狠狠地逼视他,小鬼子,你的心太狠了,你打死我们中国人不算,还视自己的同胞不顾。话音刚落,他的膝盖顶在木田雄造的小腹上。木田雄造痛苦地弯了腰。
木田雄造不再下棋了,他来到那孩子跟前,孩子不大,四五岁的样子,木田雄造问他,你父亲是谁?
小男孩只是哭,不理他,但哭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冷不丁说,仁田大佐。一听仁田大佐的名字,木田雄造一激灵,头皮阵阵发紧,他的队长就叫仁田大佐,可是队长由于东安驿事件失职,已被枪毙了。
木田雄造不敢往下问了,他决定明天上船一定带着这个孩子。
孩子很依赖他,木田雄造就从他妈妈系在他腰间的包里,掏出一块硬面饼给他,他啃着啃着就睡着了,他倚着木田雄造的腿,仿佛找到了靠山。
木田雄造这一夜都紧抱着这个孩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船来了,能载两千人的大船巨人一样站在水边,木田雄造看到它,心都要跳出来了。开拓民与战俘们开始上船。
站在船舷旁维持秩序的,正是昨天顶了他小腹的那个士兵,士兵也认出了木田雄造。两个男人的眼睛对视着,都有敌意,都有互不相让的味道,但首先败下阵来的,还是木田雄造。
木田雄造明白,他之所以怯懦,是对中国人有愧,眼前这个士兵的亲人,说不定就是自己杀的。说白了,日本帝国的军人,个个都是刽子手。
士兵把木田雄造让过去,但他的枪托却下意识地撞了一下他的腰,这让木田雄造很恨他。到了船上,站在船舷边,木田雄造再看一眼岸上的士兵,发现他还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
这回木田雄造不主动挪开眼睛了,他不怕他了,他要申辩,他对着那士兵喊,不是我的错,是日本国家的错,你和我较什么劲?那个士兵比木田雄造还敏感,他向着木田雄造吼,小鬼子,别以为你上船就得意了,我一样可以崩了你!
木田雄造失去理智了,他反驳士兵,你敢,崩了我,二十年后我一样还来,一样杀你们!士兵端起了枪,拉下了枪栓,木田雄造下意识地抓紧了孩子,军人的习惯让他做好了防身准备,而遮挡点,当然是手中的孩子。
人群静了,码头静了,他们对峙着,剑拔弩张,无数中国士兵举起了枪,对准了船上的木田雄造。
这时就听有人喊,让开,让开!一行人伴着一个高官模样的人走到中国士兵跟前,士兵一脸愤怒,脸色紫红,颈上的青筋咚咚直跳。
高官心疼地拍了拍士兵的肩膀,示意他把枪放下。然后转过身,向身后的警卫要过喇叭,开始对木田雄造和所有船上与岸上的人喊话,他的话像石头,击痛每个人的心:
日本战俘们听着,我们在遣返你们,人数达150万,我们中国就是再困难,也不差150万颗子弹。你们这些人,侵略中国,无恶不作,我们一个南京,就被你们杀害百姓30万。我们一个对日战争,就死了3580万同胞!你们都是战争的罪犯,都是该枪毙的,但是我们中华民族不能那样做,我们今天对你们宽大,体现了我们民族的伟大,体现了中国政府的伟大,你们回去以后,好好反思,你们是怎样对待中国人的?中国人又是怎样对待你们的?你们再来时,我希望你们只带友谊来,不要带刺刀来!!
一声汽笛,船离岸了,驶入了茫茫的水天之间。
岸上的人看到,刚才还豪横一时的那个日本士兵,忽然双膝一软,跪下了,向着中国的方向,长久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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