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没有月亮。
那晚,生产队里开大会。
一盏汽油灯,高高挂在队部门前的槐树上,贼亮贼亮的。台上坐着队长和驻队的马干部。台下的空地上,社员们或蹲或坐,黑压压一片。
会开到一半,皮三内急。晚饭吃的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两大海碗进了肚,早就变成一泡老尿,憋得难受。趁着队长和马干部耳语的工夫,皮三弓着腰,一溜儿小跑离开了会场。
找个僻静的地方,皮三痛痛快快地撒了泡尿。他的家离队部不远,一打眼便能看见。这会儿,皮三边系裤腰带边往队部走,不经意间,他瞥见一个人正从自家院里往外走,这人东瞅瞅西望望,拐个弯,不见了。
皮三的心里咯噔一下。两个孩子住姥姥家了,屋里就媳妇彩云一个人……那人是谁?黑灯瞎火的他来家里干什么?
这么想着,皮三没心思回去开会了,抬腿就往家里走。
院门半开,刚好可以让一个人通过。屋里,煤油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皮三推门进屋,见媳妇彩云半靠在被子上,目光呆滞,披头散发,还光着一只脚丫子。皮三一惊:“咋啦?”
彩云不吭声,眼里滚出两颗泪。
皮三急了:“到底怎么了!说话呀,你哑巴了?”
彩云呜呜咽咽地说:“葛会计他……他欺负了我……”
“啥?”皮三的脑袋“嗡”地大了。刚才在会场,他就没看见葛会计。
皮三一把薅住彩云的头发:“你……你是不勾引他了?”
彩云说:“我没有。”
“没有?母鸡不叫,公鸡不跳。咱队那么多女人,葛会计凭啥单单欺负你?”
彩云不吱声。
怒不可遏的皮三一拳头下去,彩云的脸上淌了血,在胸前开出一朵花……
皮三放开彩云,抄起菜刀,边往外走边嚷嚷:“葛会计你个王八蛋,欺负老子穷,老子剁了你……”
彩云呜呜地哭。
那晚,没有月亮。
那晚,生产队里开大会。
皮三出了屋,下台阶时,被门口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倒,手里的菜刀飞出去老远。
啥东西?皮三踅回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是一条粗布口袋。口袋一半装着东西,一半耷拉着。
按住扑扑乱跳的心,皮三抻开袋口,一股久违的米香扑鼻而来。妈呀,是黄灿灿的小米!皮三浑身哆嗦起来,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那时候,粮食奇缺,皮三正为捱不过这个春荒而焦头烂额。这半袋小米,省着点儿熬粥喝,勉强可以让他们一家坚持着度过这个春荒。
皮三两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捧一把米,眼泪哗哗往下淌……
起风了,头顶的星星稀了。皮三从台阶上挪起来,两手捧着米袋,摇摇晃晃地回了屋,边进门边说:“彩云,小米呀,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小米,香着呢……是葛会计给咱的……”
煤油灯还在摇摇曳曳。炕上,却不见了彩云。
皮三一扭头,惊得倒退几步,米袋子“嗵”地落了地。
彩云脚朝天,倒栽在水缸里。
那晚,没有月亮。
那晚,生产队里开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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