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人引以为自豪的是,马驹弦子拉得好。
吃罢晚饭,男人蹲在院子里抽烟,女人点燃艾蒿熏蚊子,马驹的弦子就随袅袅的烟雾响起来。女人一边纳鞋底一边听弦子,竟把手掌当鞋底扎出了血。男人搁下烟袋拉着女人的手,心疼地说:“瞅你这熊娘儿们都听丢魂了。”
马驹的弦子荡满了街,村人对弦子的鉴赏力,逐日提高着。村人耳朵很挑剔,对弦子,能听出个子午卯酉,评价出什么抑扬顿挫、高山流水之类的。
偶有说书唱戏人,再来到村子,拉弦子得下真气力了。腊月,村上来了戏班子上演《秦香莲》,恰巧,拉弦子的演员拉稀跑肚,眼瞅演出要泡汤。村人撺掇马驹露一手,戏班班主半信半疑——那,试试吧。
马驹穿上琴师大褂,弦子就“吱吱嘎嘎”地拉起来。戏班老板听着马驹拉弦子,就喜欢上马驹了。
“来戏班吧。”班主对马驹说。“——那,行吗?”马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马驹成了戏班拉弦子的腕儿,跟随戏班去各地演出了。
冬天过去,春天跟脚来了。和煦的春风一吹,沿途满山满川的杜鹃花开了。马驹坐在车上,看着看着脸就红了。心里痒,呀,咱是不是该找个对象啊?
马驹一见钟情的女人,是戏班饰演秦香莲的花旦——贤子。自从戏班在自家村子唱戏,自己就给贤子临时伴奏。瞅着饰演秦香莲的贤子,凄凄惨惨、悲悲切切、雨打梨花的样子,马驹心疼,不由怜悯起来。
台上台下,马驹与贤子擦肩而过,瞅一眼贤子,马驹脸“腾”下红了。贤子问:“你,咋回事的?”马驹脸更红了。撩人的春风又吹了起来,杜鹃花,红红火火地绽放。马驹浑身热血又奔腾起来,他暗恋着贤子。
戏班在日本人占领下的省城演出,几场演出下来,戏班火了。马驹拉的弦子,日本人挑大拇指:“幺西!顶顶地幺西!”
伪满洲国成立,军部举行酒会,马驹被指派拉《君之代》曲子,马驹不知道《君之代》是什么曲子。
戏班主问翻译官:“《君之代》是吗曲子?”
翻译官说:“《君之代》,大日本国,国歌。”
马驹说:“我不会拉这曲子。”
翻译官说:“不会,就学!”
马驹说:“学会,也不拉。”
翻译官手指佯做枪状,对准马驹鼻梁:“不拉,‘砰’枪毙,死啦死啦地!”
翻译官请人教马驹拉《君之代》。哪承想,教《君之代》曲子的人竟是贤子。
贤子用日语,给马驹哼《君之代》,贤子还把《君之代》曲谱写下来,递给马驹说:“练习练习就会了。”
马驹心里发蒙:贤子是什么人?日本间谍?还是……她,为什么会哼《君之代》?马驹一头雾水。
军部酒会,灯光白亮,戎装、和服、仕女、浪人,身影摇摇、乐声荡漾、酒杯频举、舞姿各异。翻译官一脸献媚地宣布:“下面,远东戏班,马乐师演奏大日本国国歌《君之代》。”大厅里“哗哗哗”掌声一片。
贤子着艳丽和服,翩翩起舞,为马驹拉琴伴舞。众宾客将色眯眯的眼神射向贤子。
只见马驹放下胡琴,冷不防撞在硬木椅背上,“嘎嘣”摔折了左臂。酒会一片哗然,日本浪人抡军刀剁向马驹的手。
马驹被侍卫拖下,惊悚一幕过去,酒会依旧。
日本人欲枪毙马驹,贤子出入军部……保释马驹不死。
马驹伤口感染左臂截肢,独臂马驹,再也拉不成弦子了。
一阵秋风吹过,马驹空空的衣袖荡起,像一面倔强的旗子。马驹回到村子不久便孤独死去,遗物是一把胡琴和贤子的一身便装。
日本人投降后的一天,当落日的余晖洒在马驹坟上,村人看到,一个神秘的女人在坟前拜了几拜,洒下一瓶酒,献上一束杜鹃花。女人在坟前伫立良久,转身进了轿车,车子飘然驶去。
时光荏苒,多少年之后有人传说,贤子……是一名高级特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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