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冯第一次结婚时,才8岁。懵懵懂懂地在红烛前拜天地,老冯感觉很好玩,望着一袭红装的新娘子,笑得眼睛像月牙。
半夜里,老冯睡醒一看,身边躺着一个白白的光光的大姑娘,哇一声哭了,跑回娘的屋里要跟娘一个被窝。娘好说歹说,把老冯劝睡了,再让新娘子把老冯悄悄抱回新房。
新娘子叫巧娥,比老冯大10岁。巧娥个子不是很高,却眉目清秀,厚道勤快,白天笑眯眯地牵着老冯的手在院里玩,晚上给老冯讲故事、暖被窝。
老冯16岁那年,巧娥生了个女娃,染了四六风,夭折了。后来,老冯参加南下部队打老蒋。再后来,老冯在部队上结婚了,还有了孩子。解放后,老冯给巧娥去了一封信,说我跟你没感情,你找个好人家吧。
老家有人来部队,老冯悄悄打听,才知道巧娥没有改嫁,在家伺候婆婆。老冯在河边坐了半天,揪自己头发,打自己嘴巴。
老冯感到对不起巧娥,就告假,回家一次。进门看到巧娥正在给娘洗脚。娘见他回来了,挥舞着拳头打他,骂他是陈世美。巧娥拦住娘,说娘啊,别打了。
老冯说,我对不起你,你再走个人家吧。
巧娥说,我不走,我在家伺候娘。
老冯是夜里偷偷离开村子的。
1968年,武斗开始了。老冯被批斗,只好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躲避。实在是不想回老家,害怕看到那尴尬的一幕,可是又没办法。
老冯带着孩子在街上走,遇到巧娥。老冯想跟巧娥说话,巧娥已经过去了。
老冯的老婆不会做衣服,几个孩子光着脚,衣服露着肉。巧娥做了几双鞋,几件衣服,到天黑悄悄送过来。
有一次孩子半夜里抽风,村里没医生,老冯只好抱着孩子来找娘想办法。娘被吓得两腿打颤,带着老冯来央求巧娥。娘说,巧娥,他毕竟是我的孙子,你救救他吧。
巧娥说,娘,瞧你说的,别说是你孙子,就是素不相识我也得帮一下的。
巧娥起床,从脑后的发髻上去下找一根簪子,在灯头上烧红了,猛一下扎进孩子的人中,挤出几滴黑紫的血。孩子哇一声哭起来,不再抽搐了。
老冯回城前的一个傍晚,在巷子口截住挑水回家的巧娥,跪下来说,我对不起你。巧娥哧哧笑,男人膝下有黄金,不要做软骨头,动辄就下跪。老冯站起来,抬头看,巧娥已经挑水走远了。
每个月领了工资,老冯拿出一部分寄给娘。娘死了,老冯打发老娘入土,劝巧娥找个人家,孤零零一个人,老了有个依靠。
别人也劝,巧娥啊巧娥,你说你一个人活守寡,到底图的啥?
巧娥不说话。再劝,巧娥说,我这不是很好吗?
老冯给巧娥留下一些钱,被巧娥一把推了回去。巧娥说,我有一双手,不聋,也不瞎,自己还能养活自己。
巧娥死了。巧娥没儿没女,没人扛幡,也没人摔丧盆。老冯得到消息,专程回来,要身穿重孝摔丧盆,扛幡儿。
在元城,这是做儿子干的事儿。不是儿子,这样做被人不齿。老冯不听别人劝告,也不怕别人耻笑。下葬那一天,老冯整理巧娥的遗物,在巧娥的枕头套子里面发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身戎装的老冯,是那年老冯寄给母亲的。还有一双绣花鞋,是和老冯拜堂成亲那一天穿过的。
老冯把绣花鞋和自己的照片放进棺材里。老冯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