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董小红的电话时我很意外,也有些矛盾。
这么说吧,我喜欢董小红,很久了。但最近我的想法改变了。当然我的这些想法董小红是不知道的。她似乎不知道我已经喜欢她很久了,她更不知道我经过再三衡量后,因为她的亚斯伯格症而决定放弃对她的爱。是的,董小红患了一种叫作亚斯伯格症的病,这种病表现在董小红的身上,最明显的特点就是:对外界的一切都很怕,怕和人说话,怕去人太多的地方,怕自己不够孤独……因此,董小红辞去了工作躲在她一个人的世界里。她走不进别人的生活,也走不出自己的孤独。
对着沉默许久的话筒,我小心翼翼地鼓励:“小红,有事你尽管说。”是的,我已经决定放弃爱她了,但这并不表明我已经不爱她了。
半天后,她才低低地开口:“咖啡屋见。”
到了老木头咖啡屋,我才明白董小红找我,是为了让我帮一个叫小烟的女孩。我有点失落,却也坦然了,还好,董小红找我是为了让我帮忙,如果不是为了帮忙,如果在这个美好的下午她仅仅只是想借半个下午和我一起待着,那性质就不一样了,那样我就无法坦然了,因为我已经决定不爱她了,没有人能接受我去爱一个病人,连我自己都不行。
淡淡的下午时光里,董小红给我讲起那个故事,而我坐在旁边,端着一杯蓝山看着她,她的脸颊微微有些红,语气显得磕磕绊绊的,带着些微的急切,是那种急于表达,却始终担心语言抵达不了真相现场的急切。我的心里再次对她升起一丝爱怜,她就是这样天真,可是要知道,在生活中只有善良是不够的。我在想,那个叫小烟的十九岁的女孩,是如何蛊惑了董小红,让一向自闭的她不顾一切地要帮她。
在董小红的讲述中,关于小烟的故事渐渐在我的眼前有了一个轮廓——小烟一岁时母亲第一次离婚,三岁时母亲第二次离婚……在小烟十三岁时,母亲第N次离婚,这一次,母亲带着小烟的户籍迁移证明回家的路上,被一辆疾驰的汽车撞飞,她紧握在手里的包后来不知所踪,从此,小烟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自己在这世上的身份证明。若干年后年满十八岁的小烟去办身份证时,才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户口。
户口就是一个人活着的证明,没有这玩意很多时候她将寸步难行。
但我不大相信关于小烟的那个故事。在给我打电话之前,董小红早已开始找人帮小烟办户口了。她对这件事的热情让周围的人惊讶不已。
当然,我和所有人的看法相差无几。我说:“小红,别管闲事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仅凭她讲的故事你就相信她,假设啊,假设她是个逃犯,为了掩人耳目想出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说法,到时可就连累你了。”
董小红摇头:“不,我相信她,她的身世太凄惨,我们一定要帮她。”董小红看着我:“你是鼎鼎大名的记者,一定会有办法的。”我无限爱怜地看着董小红,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后来,关于小烟的故事,我终于还是认定那是一个骗局,并且不经意间把它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我再次接到董小红的电话:“小烟,她要自杀……”我一愣,想起刚才单位打来的电话,说有群众提供新闻线索,圣玛丽广场二十七楼的观景台上有人要自杀。我突然预感到,一定就是董小红说的小烟。
广场上已聚满看热闹的人。楼顶上,一个白色身影坐在观景台的大理石栏杆上,似乎在凝神望着远方。董小红跳下车飞奔向楼梯,却被一个警察拦住,我忙亮出记者证,警察看看我,放行。电梯按不下来,董小红早已顺着楼梯跑上去了。
当我挣扎着爬上顶楼时,董小红正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着,嘴里不住地喊着:“小烟,小烟……”
“别过来……”小烟大声喊道,她整个人悬空在那里,哪怕是飘过来的一片梧桐树叶,都可能把她掀下栏杆。触目惊心的危险让人窒息。
小烟回过头来看着我们,眼泪一串串地滚落下来,“没有人相信我,我只想好好活着,却没有人相信……”
“我相信你的。”董小红说。
“我知道,小红姐,可你是个病人,帮不了我,正常人都不相信我,其实他们才是有病的人。”小烟的泪水更多地流下来,“这世界究竟怎么了?我一个大活人,为了自己身份的证明不停地奔波,可是他们说他们找不到相信我的证据。什么是证据?难道我还不可以为自己活着作证明吗?”
董小红望着小烟,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拉着我的手说:“小烟,有人可以帮你的,他是记者,他可以帮你的。”
小烟看看董小红,又看看我,她的眼里全是不信任:“小红姐,除了你,没有人会相信我,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我的,我再也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了。”
话落,小烟白色的身影轻飘飘地落下了栏杆,像一朵在半空中展开的百合花,瞬间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董小红。
我整天躲在房间里,怕见人,更怕回忆。我常常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你已经死了,你真的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