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我

谷子刚成熟,大伯就让人抓走了。

  那天, 大婶家里的大铁锅里正煮着一锅麦仁粥。大婶站在打谷场边,遥望谷子地里那个移动的小黑点,可那个小黑点随后就不见了。

  大伯收谷子时被抓了壮丁,他手里还攥着一串金黄的谷穗,沉甸甸的,弯着腰,像大伯劳作时的身躯。一个连虫子都不曾杀死过的农夫,上了战场。

  大伯随军而行,被装进闷罐子火车。火车慢腾腾地喘息着,扑腾了四天四夜,才到达目的地。大伯听人说,那是西南。

  大伯没文化,也不识枪法,长官不屑地说,一看就是当炮灰的料。

  大伯和其他壮丁关在一起,喝一成不变的大米粥,大米粒呈黄褐色,是发了霉的那种,卡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思乡的情绪吞噬着大伯,为排遣难过,大伯端详自己的手,将双手捂在鼻尖闻。那双刚刚收过谷子的手依然留有清香,残留着生活的百味。

  于是,思乡的大伯,思维穿越了记忆的谷子地,夜的家门。

  在家里,大婶望眼欲穿,为探听消息,跑烂了好几双三寸金莲绣花鞋。知道无望,便夜夜捧着大伯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衫抹泪。

  大婶刚过门三天,和大伯新婚燕尔。

  一灯如豆,光暗了,夜冷了,大婶端来一盆洗脚水,放在大伯坐过的竹椅边,自言自语道:歇息了,如果明天早上这水浑了,证明你回来过,你到底是死是活也该在梦中嘱咐一句么……

  天亮了,盆子里的水依然清清亮亮,像空气一尘不染。大婶将把水盆抱在怀里,将自己年轻的脸埋进水里,洗了一遍又一遍。

  谷子又一次堆上场,死鬼归不归?大婶抱怨道。多年的日思夜盼,让大婶的眼角爬满皱纹,白发斑斑。

  一日,传来喜讯:邻乡当年抓丁出走的两个人都有了消息,一个当了将军,一个成了海外华侨。大婶听后,赶快换了一身新装,蓝外罩,白缠子,头发梳得溜光,坐在大门外的石头上等消息,她坚信大伯一定会回来,至少,总有个信儿捎回来吧。

  一天天等待,一天天失望,大婶望眼欲穿。

  慢慢地,大婶有些心灰意冷。她步履蹒跚,不想走动,坐在哪里,哪里就是一个坑。她话也少了,只是常给我描述大伯的长相。我从来没有见过大伯,却不放过大婶描述的每一个细节。

  大伯虽然不能识文断字,但长得更像文化人,也像将军。

  大婶直到最后也丝毫没有放弃对大伯的等待,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便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大婶从箱底里取出了一个银镯子,执意要送给我,那是大伯送给大婶的定情物。

  又一个秋天到了,大婶家的谷子地吸引了大量的麻雀。于是,大婶就到谷子地里绑了几个稻草人。

  大婶用两根木棍十字交叉在一起,上面缠一些破布头,稻草人虽简单,但老远看上去极像人,像大伯。大婶在无穷的相思中,在难挨的煎熬中,如一盏灯,熄了。

  随着大婶的离去,大伯在我心里的分量一点点重了起来,我有时也梦想着能有一封遥远的家书寄来,或者发一笔意外横财。哪怕有一天大伯已经长眠于地下,我也一定要前去吊唁,并要替大婶将一枚小白花敬献在大伯的墓前。

  我将自己拉回现实,埋头于文史档案和资料里,希望能从中摸清他的方位。

  可希望依然渺茫。时间一长,我也就慢慢地放弃了幻想。

  当大伯的影子差不多从我的脑海中一点点退去的时候,大伯奇迹般地从台湾回来了。

  大伯让我来了个透心凉!

  他满头白发,中等个子,“田”字形的脸,手持一个心脏起搏器,走起路来一跛一瘸的。

  大伯身患重疾,心脏搭了四个桥,生命危在旦夕。脉搏随时随地都可能停止跳动,但他还是顽强地回来了,为的是能看家乡最后一眼。

  第二天,大伯将我唤到他跟前,严肃地说出了他积存多年的愿望。大伯颤巍巍地掏出了七万元人民币,他要用一生的积蓄在家乡村头的小庙里塑一座泥菩萨。

  那菩萨是按大伯的意思塑的,可我怎么看怎么像大婶,那菩萨手里拿的不是杨柳枝,却很像谷子秧。

  泥菩萨开光的当天晚上,大伯的心跳停了。
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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