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路八里长

我故乡的那个小村,到乡政府驻地石桥镇是8里地的路程。这个里程的概念,我在童年时就铭刻在心,以至现在我还那样认为。

  但,今天的我,似乎懂得那个数字的概念是模糊的。因为,它没有经过精确的丈量,也不像铁路、公路那样,竖着明显的“路标”做标志,它仅仅是乡下人一个大致的心理路程。

  比如,沿着我们村后的龙北干渠,走到大温庄是三里地,从大温庄翻过一座沙糖岭至乡里是五里地,两者加起来,正好是八里地的路程。

  我之所以记得这样清晰,缘于我读大二的那年暑假,我与父亲的一段乡路之行。

  印象中,那年暑假,我从北京返乡时,路过山东泰安,头脑一发热,就与几个苏北籍的同学一起登泰山去了。由此,我回家的时间比信上承诺的归期推迟了三天。

  时值八十年代初期,通讯极为不便。我推迟了归期,家里人压根儿不知道我去了哪里。所以,在那三天里,家里人是怎样牵挂我的,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我们几个同学,午夜登泰山,并赶在次日一早观日出,挺刺激、怪激动、蛮好玩的。然而,三天后当我跨进家门时,父亲不高兴了!责问我:“你怎么才回来?”

  我支支吾吾地说:“与同学去登泰山了。”

  父亲没再说啥,母亲在一旁插话,说:“你爸要不是等你,昨天就与县里的领导一起去徐州学习了。”

  父亲是公社里的干部。

  当时,我们赣榆属于徐州专区管辖。我登泰山的那个暑假,父亲恰好要到徐州党校学习。

  我不明白我的归期与父亲的学习有什么冲突,父亲倒是自圆其说:“地委组织这样大型的活动,头一天多为报到。所以,推迟一天去,也不碍事。”

  岂料,当天夜里下了一场雨,村后龙北干渠上的河堤路,一夜之间变得泥泞难行。父亲要赶午后一点钟的那趟公共汽车。

  好在雨后天晴,次日,日照极好!原本“晴天坚如铁,雨天粘如胶”的河堤黄泥路,历经一上午的曝晒,有了“路眼”——路中间没长青草的地方,凝结了一层亮光光的硬壳。

  行人踏上去,不粘鞋子,父亲认为可以骑车,喊上我,说:“儿子,你跟我一起去车站,回头,我坐上汽车走了,你把自行车骑回来。”

  然而,父亲没有料到,雨后龙北干渠上的那条黄泥道,历经一个上午的曝晒,虽说路的表面是干爽了,可干爽的表层底下,仍然是油汪汪的黄泥巴。

  类似于小街上的烤糖饼,表面上看硬铮铮、黄酥酥的,一口咬开,里面的糖稀却是黏稠的。父亲骑车驮上我之后,车轱辘瞬间陷入泥泞之中。

  父亲不甘心,连续试了几次,都是如此。后来,父亲推着车子往前走了一段,选了一处路面较为硬朗的地方,驮上我再试,还是寸步难行。

  此时,父亲完全可以放弃骑车,选择独自步行到镇上坐车,我把车子推回家即可。

  可父亲好像没有那个意思。父亲把车子交给我,说我是小孩子,体重轻,一个人骑上试试。

  还别说,父亲的这一招还真行!我一个人骑在那表面干爽的黄泥道上时,尽管车轱辘时有“陷落”,但,只要速度快、脚下用力蹬踩,仍然可以行走。

  父亲鼓励我:“你继续骑,骑到前面把车子停在路边往前走,我再骑上去追你。”

  父亲的这个主意,让我们父子之间的自行车有了用武之地。我按照父亲说的办法,猛劲往前骑了一段距离之后,就把车子停在路边,然后甩开大步往前走。

  父亲从后面赶到自行车跟前,他再骑上车子去追我,超出我一段距离之后,将车子停在路边。等我从后面赶上来,我再骑上车子,去追赶前面徒步行走的父亲,如此循环往复。

  期间,我想让父亲少走一点路,我故意少骑一段,将车子尽早让给后面赶上来的父亲。没想到,父亲的想法与我的想法一样,他同样是过早地把车子让给了我。

  以为这样,我和父亲交换车子的次数越来越勤,停留的车距越来越短,以至于我刚刚骑上车子,就追上前面行走的父亲;要么,是父亲骑在车上,没走几步,又把车子让给了我。

  后来,父亲干脆不骑车子了,我看父亲不骑车子,我也不骑了。

  我与父亲就那样推着车子往前走,尤其是走出河堤上的黄泥路,奔向大温庄后的沙糖岭时,父亲完全可以骑着车子驮着我走了,可父亲仍然说:“走走吧,时间来得及。”

  我没有吱声,但我觉得那样推着车子走,挺耽误时间,也挺无聊的。父亲倒是蛮开心!一路上,他问了我好多大学里的事。

  最后,父亲坐上公共汽车走了,我一个人骑着车子往回走时,心里极为困惑,总觉得当天跟着父亲白跑了一趟,怪没意思的!

  然而,三十年后,我女儿在成都读研。我与爱人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汽车,赶到女儿的学校去看她。

  临别时,女儿只送我们到校门口就回去了。我爱人两眼茫茫地望望身后的女儿,私下里与我嘀咕,说:“女儿真不懂事,我们做父母的,这么老远来看她,她怎么就不知道再送送我们呢!”

  我半天无语。

  相裕亭:中国作协会员,著有长篇盐河系列小说三部。其中,《盐河人家》获“五个一工程”奖、《忙年》2009年获“冰心文学”奖。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作家文摘》《读者》等选载,代表作《杀驴》《威风》等被上海外文教育出版社翻译成英、日、法文介绍到国外,小说《偷盐》入选2005年中国小说排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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