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

曲主任的房门从来都是没有人敢叫的,不管春夏秋冬白天或者黑夜。

  曲主任原来在某市公安局工作,据说还是个什么部门的领导,因为有一次他在卧室讯问一个女犯罪嫌疑人,问着问着,就到被窝里去“讯问”了。事后被人检举揭发,背了个处分下放到这个铁矿上当了办公室主任。当了主任以后曲主任这个“爱好”还是没变,所以人们谁都不愿意去叫他的门,怕闯了红灯惹得曲主任不高兴了给自己小鞋穿。

  这年冬天,矿上出了一起工伤事故。一个四川籍叫“池子”的工人被砸断了大腿,白森森的骨头刺穿了皮,在井口值班室的水银灯照射下,尖锐的骨头茬子闪着冷冷的蓝光,像一把带血的刺刀让人不寒而栗。池子淌着黏稠得像胶水一样的汗水,咬着槽牙哧哧地吸着风,妈啊妈啊地惨叫。小尖脸黄得透明,薄薄的鼻翼急促地翕动着,努力瞪着一双有些夸张的大眼睛,纤细的手指头毫无章节地哆嗦着。他大哥海子抱着他,嘴里带着哭腔念叨:“兄弟,挺住,马上救护车就来了……”

  办公室值班员小黄接到电话时犯了难,怎么办?硬着头皮去叫吧!笃笃,小黄轻轻地敲门:“曲主任,我,小黄,三更半夜的打扰您了,是这样……”小黄啰唆了好几句屋子里头静悄悄的一声不响。小黄转了几个圈子,沉吟了一下,又敲门,“曲主任,出事了,你得马上派车!”屋子里依旧是一声不响。又停了十几分钟,小黄咬了咬牙咽了一口唾沫,手上加了分量,咚咚咚,曲主任,“开门!井下砸人了!”还是毫无反应。小黄心里咯噔一下:他娘的,不会出了什么事吧?这老曲怕冷,门窗关得严实,不会是中了煤气了吧?想到这里,小黄一脚踹开了门!

  果不其然,曲主任真的中了煤气了。小黄使劲推他,他也不言语了,吓得小黄跑出去大声呼喊起来。机关里的人七手八脚地把曲主任抬上救护车,到了井口的值班室拉上池子风驰电掣地驶向市里的矿山医院。

  医院的值班医生一看曲主任有危险,马上通知医生护士抢救。所有的人都顾不上搭理断了腿的池子。小黄和一班人跑上跑下找医生、抬担架。

  海子是个老实人,顶着一脑门子汗珠子哭丧着脸,见了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就扯人家的衣袖:“大夫,我求求你们了,快救救我兄弟吧!”他流了好多血。一个个从大口罩上面露出的一双双或大或不大的眼睛严肃地瞅上海子一眼之后依旧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就这样,池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苦苦地等待着,他的呻吟开始变得单薄轻飘有气无力,眼里燃烧着求生的火苗子也逐渐黯淡下去。海子瞪着充血的牛眼,脸上的肌肉小老鼠一样突突地跳着,终于他像蚂蚱一样蹦了一个高儿,用浊气浓重的嗓音呼喊了一声:“你们当官的命是命,我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一个护士长模样的中年妇女来到池子跟前,细声细气地安慰他:“没事儿,皮外伤,我们马上安排手术,马上。”

  终于,曲主任醒了过来,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都去给曲主任握手、问安。海子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进门就双膝跪地磕头,砰砰有声,他连哭带说:“你们快去看看我兄弟吧。”这时候人们才想起来大厅的长椅子上还有个伤病号。

  医生扒开了池子的眼皮看了一下,表情凝重地说:“瞳孔放大了,你们谁是家属?伤者伤得这样重为何才送医院来?”一边的护士长煞有介事地伸出两根尖葱一般的手指,摸了摸池子的脉搏,又扒开池子的眼皮对医生说:“薛医生,伤者有多种疾病,你看他的眼白……”“我兄弟像铁疙瘩一样,我兄弟没有病,你们!是你们耽误了我兄弟!”海子放声大哭,“我苦命的兄弟啊!”护士长的眼睛也红红的,安慰海子:“人死不能复生,请您节哀,曲主任现在需要安静。”

  几个人抬着池子走向住院部后面的太平间,池子的断腿来回打晃,还穿在脚上的矿工靴子脱落下来,鲜红的血从靴子里流出来,醒目而刺眼,染红了很大一片地方。

  打完点滴的曲主任没有吃饭,不知何故,他竟嘤嘤地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他对守在一旁的小黄说:“你去给那个工人买个花圈吧,记得,要开发票,回头我给你签字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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