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戏

冯英豪艺名老浪,老浪的绝活儿是出相。比如,与大辽河演《包公赔情》出哆嗦腮帮子相,表演到揭开包勉的棺材时,腮帮子上肌肉开始哆嗦,先慢后快先弱后强,展现了目瞪口呆的恐怖心情。比如,与小清河唱《天台》打量林英时转眼珠相,两个眼珠子瞪得溜圆,眼珠就像有条线牵引着,上下左右来回转动,体现了夫妻久别后的痴情,把欢腾的心表现得入木三分。比如,与二愣子演《思情》出小孩相,一条宽松的彩裙子扎到膝盖处,腿一蹲个儿就矮了半截,眼睛眯起来嘴巴撅起来,活脱脱一个顽皮的小孩子。百姓有一句话说,看戏看出相,出相数老浪。

  那日,戏班子在长白山林子里唱山屯场。这里的百姓远离村屯子,倚靠打猎耕田自主生活,很多山民没有听过蹦蹦。戏班子受到热烈的欢迎,村子里打了野猪和狍子,磨了豆腐和黏米,喜气洋洋就像过节一样。晚上,老浪和小清河一副架,头码唱《后老婆打孩子》,老浪扮演刁蛮狠毒的后妈杨氏。老浪扮老太太可以乱真,活脱脱的就是地道的老太婆。老浪登台开始做戏出相,表演得惟妙惟肖入骨入肉,台下百姓恨得咬牙切齿,一个老太太用棍子点着地面,道,作孽啊作孽,狼心狗肺,蛇蝎心肠啊。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气愤道,不念后妈杨氏年龄大,俺就把她锤一顿解恨,给大家伙儿出口恶气。

  唱罢头码百姓要求俩人唱二码,小清河与老浪台下合计,既然哭戏如此受欢迎,不如一鼓作气一气呵成,再唱一出相似的戏。俩人接着唱一出《三贤》。老浪依然扮狠心的彩婆,这次老浪和小清河演得更精彩,一点点铺垫,一层层剥开,故事逐渐推向故事高潮,就像一层层剥开洋葱一样。开始只是有女人抹眼泪,后来眼泪在场中飞扬,小姑娘忍不住哭起来,大老爷们也眼泪汪汪的。戏住了,声歇了,全场半晌没有一丝声音,接着就是一阵哭泣声。百姓都沉浸在戏里了。

  散场后,百姓拿着花生鸡蛋等来看小清河,没有人搭理一旁的老浪。老浪一头雾水纳闷道,俺唱的差不离啊!这头彩咋都给了小清河?艺人们被分配到各家住宿, 老浪去的是小六子家,小六子的媳妇说啥不开门。这个三十多岁的媳妇说,俺不稀罕你这样的婆婆,你永远甭想进俺家门儿。并且千不该万不该地数落,痛斥刁老太婆的恶毒丑恶。任凭老浪解释也不通窍儿。老浪只好和小清河凑合挤一晚上。翌日,小六子来找戏班子说,这事儿咋整呢。大辽河询问是啥事儿。小六子道,俺媳妇看完戏回家就是哭,可怜戏里那个受苦的孩子,痛恨戏里狠心的婆婆。大辽河道,你回家解释这是在做戏,小六子道,俺咋说都是不相信,不相信有这狠心的婆婆,现在见到俺妈就躲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边韩老汉来戏班子诉苦,说家里十八岁待嫁的闺女,本来已经说妥了婆家,也算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现在说啥都不愿意嫁人了,害怕将来受婆婆虐待,吵闹着要家里退还彩礼呢。

  大辽河道,这个村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来没有听过戏,都是纯朴的心里心思,把戏里的事儿当做真的了,原本妻贤子孝相敬如宾,没有外界的侵扰和浸染,没有看到过人间的丑恶啊。也是老浪把戏做得真切,让百姓就进入情境了。老浪道,要不咱就事先说明,咱这就是在做戏,都是戏文里的东西,不然俺要被唾沫淹死了,俺睡觉都做噩梦呢。

  大辽河道,那个法子也是笨拙,人家心里天空一样纯净,是咱给腌臜了弄脏了,咱唱出了世间另一面,所以咱再把戏继续唱下去。老浪问,咋个唱法做法?大辽河道,咱新编排一段戏文,在戏中的让刁婆婆回心转意,变成一个温良的好婆婆。师徒几人合计这法儿或许行。要不然老浪把不准挨闷棍,打了都没有地方诉苦说理去。当即编排了一段新故事,把刁蛮婆婆变成了慈祥老太太。

  当晚老浪按照新词唱了出来,这样喜剧的收尾结局,让这个山屯人都高兴起来。末了有好几个小媳妇来,给老浪送来荷包烟袋等物件。大辽河师徒们在这山屯唱了三天戏。

  一九三八年末,日伪军进山清剿抗联,对这个山屯子烧杀抢掠,全村二十一口老少无一人幸免于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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