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核雕

五十岁出头的居贤住院了。

  住的是本市一家新筹建的肿瘤医院,医生、护士都是从各个医院抽调来的。

  经检查,是肝癌晚期,也就是说居贤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死神的面容了。

  我到外地出差半个月,回到雕艺厂就听到了这个不祥的消息。作为老朋友, 我当然是要去探视居贤的。可厂里人告诉我,居贤托人在厂宣传栏里贴了一个纸条,上写:谢谢关心,敬勿探视。他的脑袋是不是也出问题了?管他呢,反正我决定下午三点以后,到医院去,他总不至于把我关在病房之外吧。

  居贤的肝癌,一定与他过于嗜酒有关。

  在雕艺厂,有玉雕、石雕、木雕、葫芦雕、瓷雕、核雕各种行当,但从事核雕的只有居贤一人。居贤出身于核雕世家,所谓核雕,就是雕刻橄榄核,属于微雕的范畴。核雕起于何时,书上没有明确答案,但在明、清两朝已盛极一时,明人魏学洢所写的《核舟记》,便是一个例证。橄榄核其形如舟,质地坚硬,故题材往往与舟船有关,如《东坡夜泛赤壁》、《郑和下西洋》、《草船借箭》等等。

  居家核雕起于哪一位先祖,也不可考了。可考的是,居家的手艺与酒密不可分。雕手临睡前必喝酒,说是要在腹中孕育一团酒气;晨起洗漱后也要喝酒,让新旧酒气杂和混揉;雕刻时,身边还要摆上一杯酒。下刀之前,将橄榄核含在口中,让核儿从外自里渗入人气和酒气;半个时辰后取出,雕几刀,就要把核儿放在酒杯上熏一熏。这种家传的职业习惯,天天氲氤在酒气里,故居家的雕手,个个都嗜酒如命,虽说喝酒不误事、不乱性,但却难有高寿之人。居贤的祖父和父亲都是雕艺厂的技工,六十岁上下就辞世了。而居贤五十出头就站在了死亡线的边边上,可嗟可叹。

  居贤是十八岁进厂的,一口气干了三十多年,当然也喝了三十多年的酒。他的核雕作品无比精细奇妙,寸长之核雕成一船,船舱之窗可开可闭,船尾之舵转动起来吱吱有声,舱中人物、桌椅、器皿活灵活现。一件核雕作品有时要雕一、两个月之久,或出口销往海外,或为一些收藏家定购,价格是很昂贵的。在全国的工艺品评比中,居贤得过许多奖状、奖杯。

  我曾劝过他,要保重身体,除必要的喝酒之外,还是少喝为好。

  他仰天大笑:“不喝酒,核无灵性,人无灵气,居家的手艺是酒泡出来的。再说,我孤人一个,不喝酒,闷得慌。”

  居贤当然成过家,老婆是个医生,长得也漂亮。度蜜月时,他们去杭州盘桓了一个星期,两个人天天在湖上泛舟。但这个女子有洁癖,一闻到居贤口里喷出的有异味的酒气,就呕吐,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完全是生理反应,与感情无关。半年后,两人客客气气地分了手。那时,我还没到雕艺厂来,所以居贤的老婆没见过。曾听人说,这个女人一直是个独身。二十多年过去了,居贤也没有重温鸳梦,每个月的工资都丢到酒壶里了,一块脸总是泛着酡红。

  居贤没有传人,谁愿意学这个行当呢,核雕费精神、耗眼力,而且——费酒钱,酒伤身体,也“伤”家庭。居贤的前车之鉴,让人望而生畏。

  太阳渐渐西斜的时候,我走进了肿瘤医院的住院大楼,然后乘电梯到了十楼的肝病科。值班室里,端坐着一个年轻的女护士,正在翻着一叠病历。

  “请问,居贤住几号房?”

  “五号房。”

  我正要转身,她又说:“他不在病房里。”

  “哦,去哪里了?”

  “肯定……在医院门口右边短街上的一家小酒店里喝酒哩。”

  这就怪了,医生还允许居贤去喝酒?他一个肝癌晚期病人,这不是火上加油吗?

  护士望了我一眼,问:“你是他厂里的人?”

  我点点头。

  “这居贤呀,进院后,不肯做手术,不肯打针,只是象征性地吃点中药。他说这病他早就觉察了,这次住院原也是不肯来的,硬不来,领导就为难了,大家会骂领导不管群众的死活。”

  “居贤每天在病房里干什么呢?”

  “谁知道呢,门总是关得紧紧的。唯一可以进去的是庄敏庄大夫,庄大夫负责居贤的治疗,她进去后要呆好一阵才出来。”

  “庄大夫知道居贤喝酒吗?”

  “应该……知道吧。”

  我请求她领我到五号病房去看看,她答应了。

  在五号病房前,小护士拧了拧旋把,门锁住了,她只好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打开了门。

  这是个单人病房,一床、一桌、一椅,一几而已,但房里散发着挥之不去的酒气,不,在酒气中还掺杂着橄榄核的气味。

  我走到桌子前,俯下身子细看,桌上还余留着未揩净的橄榄核碎末。

  我默默地走出了病房,并决定去找一找居贤。

  医院门口的右边,有一小截街道,果然有一家小酒店,是专卖零酒及一些下酒物的。瘦瘦的居贤正坐在窄窄的店堂里,津津有味地小口啜着酒。

  我突然坐到了他的对面。

  他一点也不慌乱,仿佛我的到来在他的意料之中。

  “居贤呀,你不知死活啊,还喝酒!”

  他笑了,然后说:“我问过大夫,我还能活多久?她说顶多半年吧。我说我平生好的就是这一口,就别管我了,反正阎王已经勾了名字,戒酒就没有必要了。她说,你只当我不知道就是。”

  “是那个叫庄敏的女大夫吗?”

  “是的。”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杯中的酒喝完了,居贤看了看表,站起来,说:“我该回病房了,哈哈,庄大夫要来查房了。老弟,你千万不要来了,你们事多,别浪费时间。”

  我的眼里淌出了泪水。

  夕光灿烂。

  走出小店,居贤朝我挥了挥手,潇潇洒洒地朝医院走去。

  五个月后,居贤阖然长逝。

  他留下了两件核雕作品,都是在病中完成的。

  一件是“金鼓龙舟”,二十四名桡手赤着上身,整齐地划着木桡;中舱击鼓者是个穿对襟短褂的老者,剑眉飞扬,银髯飘飘,双手握着鼓棰,正奋力擂鼓。鼓帮上刻着一行小字:“金鼓龙舟。留赠古城雕艺厂。居贤。”在我所见居贤一生的作品中,这是一件神品!

  另一件是一只常见的窄长的游船,艄公正摇着橹,船舱中隔几坐着一对青年男女,矮几上放着茶壶、茶盅。仔细看,男的分明是居贤,女的很漂亮,但认不出是谁。舱门上也刻着一行小字:“难忘西湖四月天。留赠庄敏。”

  舱中的那个女人,原来就是年轻时的庄敏庄大夫。许多年前西湖泛舟的那一份温馨,竟一直镂刻在他们生命的年轮里,这蓦然的相逢,又使他们颖悟了什么?收获了什么?外人则不可知。

  我又闻到了郁郁的酒香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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