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镇长从县里刚回来,孙秘书就颠颠地跟进办公室,神神道道地说,老头不行了,咋办呀?钱镇长放下公文包,问,啥老头?就是那个疯老头。
钱镇长想起来了:前段时间,是有个疯老头在镇上游荡。他曾按排民政所送民政局,人家不收;送敬老院,人家不留;送精神病院,人家急了,说无亲无故的,出了事你们负责呀?留镇上吧,实在有碍镇容。没办法,夜里偷偷送到了邻镇。
没几天,疯老头又出现在镇街上。钱镇长只好让民政所给他棉袄棉裤棉被,任其游荡。可很快,棉衣撕了,棉被烧了。老头裤裆里拉裤裆里尿,整日提着那一裆屎尿在镇上幽灵似的游荡,煞是脏人。
钱镇长问,他到底是哪儿的?孙秘书说,好象是万县的。我老乡?钱镇长在屋里转了几圈,把烟头一扔说,走,看看去。
时令早进腊月,天上飘着小雪,家家正备年货,镇上的门市正生意火爆,年味己浓。在一堵墙下,他们寻到了疯老头。老人铺着纸箱盖着报纸正瑟瑟发抖。孙秘书扒开纸,一股臭骚味直扑鼻子。老人乱发覆面,鼻息微弱,只有闪动的眼白说明尚存生命。
孙秘书大声问,你是那儿人呀?老人张张嘴似有声音游出,但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模糊含混。孙秘书没听清,钱镇长却听清了,说,是万县!是老乡。快,把司机喊来,送他去县医院。
一听疯老头是钱镇长老乡,镇上干部忙乱起来。大家七手八脚把老人身上弄干净,换上新棉衣往县里送。钱镇长亲自驱车随往。车到半路,老人就咽了气。孙秘书停车请示钱镇长,钱镇长说,快!送县医院抢救。车到县医院急救室时,人早凉硬了。
医生当郎着脸子说,你们拉一具死尸来干什么,快,送火葬场去!钱镇长火了,斥道,你是什么态度,这是狐寡老人,怎么你们一点仁爱之心都没有,找你们马院长去。孙秘书说,这是我们镇长。医生见有来头,抓起听诊器低着头悄悄溜走。
钱镇长按排将老人火化,把骨灰拉回镇上。连夜召开镇党委政府领导人紧急会议。会上,钱镇长沉痛地说,老人今天去世了,我倍感沉痛,我知道大家也不好受。老人死在我们镇上,这是对我们镇党委镇政府的一次严峻考验。现在正创建和谐社会,凡事都讲人性化,对待老人的态度就是我们对待人民的态度。我们要视老人为父母,要通知全镇村两委干部、镇直镇办负责人、各企业和单位都要来参加追悼会,追悼会要气派隆重,要体现出我们镇两委的思想境界,表现出我们对人民的大爱。
老人的葬礼被提到了压倒一切的重要议程上。镇上成立了专门的筹备委员会,下设组织组、后勤组、财务组、宣传组等等。墓地选在翠河畔。还刻制了一块石碑,上书:万县无名老人之墓。
下葬那天,钱镇长穿了一身崭新的黑西服,臂戴黑袖章,胸配白花,面色肃穆凝重。参加追悼会的人黑压压的近千人。人们早听说死去的老人是万县人,是钱镇长的老乡,自然都表现出万分的关切。
钱镇长对待一个疯老人,竟如此动感情,还举行这么隆重的下葬仪式,足见镇长的高风亮节。在墓前讲话的时候,钱镇长面色冷峻,不知是太激动亦或是天气太冷,他身子有些发抖,不时揉揉眼睛,动容地讲道:这位可爱的老人最终在我们镇不幸去世。生前镇党委镇政府为他治病,为他送棉衣棉被,还为他四处寻家访亲,这充分体现了镇党委政府对人民的爱,这就是我们的胸怀,这就是我们镇党委镇政府的思想境界,这就是我们全镇五万七千八百人民对生命的尊重。这就是我们镇创建和谐社会的具体表现。这就是我们的大爱,大爱无疆。讲到这里时,全场掌声雷动。人们被钱镇长那真诚的爱心所震撼。
花圈遮墓,白雪送哀,葬礼在极其隆重的礼炮声中宣告结束。
此后的数日,人们见钱镇长仍是沉着脸,还没从老人去世的沉痛中解脱出来。
数天后,一次孙秘书和知心朋友在饭店喝酒,喝多了,醉深了。他挤着一双鲜红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伙计,知道吗……那个疯老头给……咱钱……镇长带来多少礼金?他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使劲一伸——八十万。乖乖,啥老乡!突然他眼睛一翻,脖子一伸,嘴一张,哇地一声,吐了一桌子。顿时,满屋腥臭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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