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衣服,反剪双手,像鸭子走路大摇大摆,行走在乡村土路上的,必是大队干部;扛着一把大泥锹,在田埂上转悠的,定是生产队长。
我们生产队的队长也不例外,例外了,也就与生产队长的身份不符了。因而,社员们背地里都叫他泥锹队长。“锹把二尺五,又好用又好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泥锹队长总是扛着那把锃亮的泥锹,下雨天,那锹,便是他的拐棍。泥锹队长从这宗畈地晃到那块水田,从男劳力堆里查看到妇女们出工的地头,有时,弯腰撅腚,将田塍上一滩牛屎铲到秧棵里,有时,下地和社员们打成一片。总之,那把泥锹,是他的显著标志,就像公社干部下村,总喜欢夹着一个包,被社员们戏称作“包公”。
上锹,是个比较轻松的活计,一般都是安排老人干的,那也算是一种待遇,若是有哪个壮劳力带锹,必是与队长关系近乎。队长手不释锹,锹是权柄。社员们眼馋,也只是脊梁上疖子——背后挤:“栀子花茉莉花,一塘菱角菜都被他划(花)碎了”。队长装作没听见,有时嚼舌的人没注意,被他撞上了,他把锹从肩头上悠下来,猛地一插,说,家有几口,把人甩手,你们不服扛着锹试试自在不自在!一句话,就把说的人唬得禁若寒蝉了。
一队之长,上管天文地理,下管吃饭拉屎。懒牛上场尿屎多,男劳力好管,妇女们不好对付。冬春,圩心一望无际,一目了然,社员们想偷尖耍滑,没有条件。男人身子一别,掏出窝藏的家伙就能方便,只要不看人就行,“撒尿不望人,望人撒不成”;女人们解溲,就没有男人987方便了,但她们自有办法,实在憋不住,几个人拢成一圈,围成人墙,轮流地蹲进圈里,开闸放水。夏秋,作物长起来了,偷懒的人可以凭借有利地形和作物秸杆隐身遁形深藏不露。若是男社员这么干,泥锹队长可以长驱直入,女人们他就束手无策了。妇女们啥阵势没见过,她们下地,不一会儿,假借撒尿拉屎,冠冕堂皇小鱼溯水地跑到沟坝边、高杆作物里坐下来,三个女人一房,三个小鱼一塘,悠哉游哉地拉呱。泥锹队长知道她们的猫腻,但又不能禁止她们撒尿拉屎,正合了:“黄牛撒尿滴打滴,女人干活没得吃”。虽说是“日子慢慢过,生活慢慢做”,但此风不刹,不是滋长了懒惰?泥锹队长忍无可忍,气咻咻奔了过去,快走到油菜小麦地边,不敢贸然,干咳几声,坐在田埂上扯闲的妇女们听到“晴天霹雳”,或者远远瞥见那把晃眼的泥锹,慌忙假戏真做地解开腰带,露出白花花的屁股。妇女们混,害羞的姑娘们也跟狗学咬了,她们竟也如法炮制。女人们从躲藏处走开,泥锹队长实地考察过“现场”,暴跳如雷,她奶奶的,连“铁姑娘”们也下软蛋了,咋啦?因为他从尿迹发现懒散之风已蔓延到很少偷奸耍滑的淳朴女伢子了:“妇女撒尿一大片,姑娘撒尿一条线”啊。有一次,泥锹队长到大队开会,他叫老婆把泥锹扛下地,那把锹像钦差大臣似的狐假虎威地插在妇女们劳动附近的油菜地边,那日,果然到油菜地里“解决问题”的锐减。妇女们瞥见队长那把锹,以为泥锹队长在那里埋伏蹲守抓现行,就像鸟雀见到稻草人,不敢造次。
我极仰慕泥锹队长肩头扛的那把锹,曾偷偷地把捏过它,光滑圆润,气宇轩昂,仿佛真的出类拔萃与众不同。长大了,若是能混上队长,独树一帜地扛上泥锹人五人六,也就不枉一世了。虽说,宁跟六十岁拎皮包,不嫁二十岁扛泥锹,拎不了皮包,扛把泥锹,也算是退而求其次,比弯腰撅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光头社员强上许多。那个星期天,队长派我们薅草,不需带任何农具。队长走在我前面,锹翘得比牛拉屎时掀起的尾巴还高,我心血来潮东施效颦起队长扛锹的架式,把右手抬至胸前,作把捏泥锹状。队长似感异样,蓦然回首,窥出我的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模仿秀”。队长一览众山小地骂了我一句:“干啥?没学爬就学走了!”我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道,脖子里有个虱子,伸手抓痒。说着,真的装模作样抓了起来,算是蒙混过关。一个队只有一个扛泥锹的,别人家的茅坑,咋有我的份(粪)啊。
后来,泥锹队长患了高血压,落了个腿脚麻痹,家里人给他买了根拐杖,泥锹队长嫌那东西碍手,弃之不用,别出心裁地把跟随它半生的泥锹金属部分卸下来,用锹柄当拐,在村庄里拐来拐去,竟然拐了好几年。死后,他老伴夜里遭鬼纠缠,请来巫婆辟邪。巫婆说,死鬼还有一件贵重东西没带到阴曹地府吧?家里人说,他的衣物都烧给他上路了,我们并没有截留。巫婆说,你们再想想,看有没有遗漏。全家人搜肠刮肚,终于找到了问题的症结——那根早改成拐杖的泥锹柄还遗忘在农具房呢。家里人赶忙把锹柄烧了。从此,再也没听说泥锹队长老伴遭鬼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