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鸭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副固守时光流转的样子。我也一样,我这么木雕般蹲着,和鸭对视,眼神里充满敌意。我的右手里握着一把刀,或许换一只鸭,我会在此刻心怀些许怜悯,一丝愧疚,但现在我同情心尽失,甚至对这只鸭产生了某种愤怒。原因很简单,在近午的日影里,这只毛色鲜亮的鸭辐射着高贵的靛蓝,长颈挺拔,头颅高扬,二目漠然,显得气宇轩昂且桀骜不训。
通常来说,鸭总是那种呆头呆脑、笨拙可笑的样子。它们会在阳光里踏出一路烟尘,身体大幅摇摆,看上去充满滑稽和荒谬的意味。这种同样生着翅羽的动物,居然与轻灵无缘,实在算得上一种反讽。更有趣的是,它们每每于戏水的癫狂中发出愚蠢的怪笑:啊——啊——啊——放荡无羁,声震四野,高兴得叫人匪夷所思。
因此,我不得不对目前与我对视的这只鸭产生本能的惊奇和困惑。
为了验证面前这颗高傲的鸭头是否会低下去,我站起来,走近它。它始终看着我,凛然不动,一副你奈我何的做派。它的有恃无恐让我滋生了若干切齿之恨,但现在我不想下手。我俯下身,把它拎起来,又把它放在地上,如是者三,它始终一如既往,正襟危坐,傲视一切,神圣不可侵犯。
我退回原处,继续与它对视。日色正在一点一点把它镀成一件艺术品,真正的艺术品。——无疑,这是一只具有叛逆精神的鸭,一只卓而不凡的鸭,出类拔萃的鸭,视死如归的鸭,或者说,这只鸭有着某种精神和人格。
我为这只鸭的出色表现找不到合理解释。如果硬要牵强附会的话,只有与刘泉联系起来才有可能。这只鸭是从刘记鸭铺买的,当然,鸭铺的老板刘泉是不亲自卖鸭的,因而,我用钞票购得了这只鸭的归属权,刘泉自然全然不知。
若干年前,刘泉正像我印象中众多的鸭一样,愚蠢、笨拙,并且颇有几分卑贱——他的两挂长鼻涕经年不去,像两道瀑布,那张嘴便成了水帘洞。刘泉常常会无端地傻笑,乐得莫名所以,而且一笑就收不住,脸色憋得通红,鼻涕四方飘逸,总让人担心他会一口气上不来而有某种不测。这只蠢笨的鸭子,穿过岁月一路走来,如今正像我面前的这只鸭一样,安如泰山,傲视众生,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看来鸭也是可以变异的,有时仅仅是一夜之间。
然而一切变化都往往令人生疑,或者叫人猝不及防。那些本质的属性似乎轻而易举地就会被某种奇异的真实颠覆,土崩瓦解,不可捉摸。现在,我和鸭的对视变成了对峙,我居然一时有些恍惚,忘记了这种对峙的意义。后来我手里的刀提醒了我,它在愈来愈烈的日色中锋芒犀利,咄咄逼人。
而此时,我幼时的玩伴、今天的老板刘泉,按照约定正在步履矫健地走来,沿着我的刀锋,足音舒缓嘹亮,有高亢的乐感,日光流泻而下,把他镀成了一尊伟岸的铜像。——其实不然,这只是一种臆想,一种意象,刘泉会驾驶着他那辆桑塔拿2000来和我谈生意,喇叭的响声把阳光震得七零八落……
我把刀在眼前晃了晃,有些张不开眼睛。那只鸭依然故我,尽显英雄本色。我忽然觉得它有些面目可憎。死到临头了,看你还能神气到什么时候!我这么想。我几乎想象到了手中这把打磨得锐利异常的刀削掉鸭头的情形:嚓——何等痛快!
然而我仍然有些不甘心,一刀结果了它总有些遗憾。我再次提起了它,又放下,这一刻我想,它的脑袋倘若低下去,或许我会放了它,专门养着它,而去屠杀另一只鸭。——这绝对是真心话。
但是,我的设想未能成为现实。
现在,结局已经毋庸置疑,这只高傲的鸭将成为我的刀下鬼,然后投入锅内,经过若干制作工艺加工成一餐美味。这只从刘记鸭铺买来的鸭,和刘泉极尽神似的鸭,将用来满足刘泉的胃口,换言之,我将杀掉刘泉的鸭来招待刘泉。
日光已经像火焰一样,空气中能听到轻微的爆裂声。我的汗水开始渗出来,毛孔莹莹发亮。刘泉的车喇叭声也似乎依稀可闻,极具穿透力。但那只鸭依然保持着固有的姿势,我行我素,精神显然已上升到了大无畏的境界。这使我不得不油然而生了某种仇恨的敬意,或者敬意的仇恨。……我的刀开始发颤,日光纷扬迷乱,银星四射,遍地破碎的光斑。终于,空中掠过了一道炽白的弧……
鸭头落地,鸭身居然未动!
端坐着的这只无头鸭,泰然不移,岿然不倒,仿佛有某种神力。
我后退几步,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我的所有记忆开始成为碎片,连同岁月,都成了白亮亮的碎片,叫人眼花缭乱的碎片。
一个电话救了我。刘泉不是鸭,不是这只无头鸭。他的声音使我回到了现实,对这只鸭再次进行了确定。它就是一只鸭,一只鸭而已。
刘泉说:“我半个小时后到。”
临了又补充一句:“我带酒。”
现在,鸭蹲在了肉案上。是的,蹲着。但它将很快被肢解,成为血肉模糊的块状物。我笑了一笑。我的刀高高举起,然后狠狠落下:当啷——一声尖锐的响,刀被弹落在地,我的手也震得麻木了。我有一刻陷入了恍惚。我的耳边一直有什么在嘶鸣,类似某种金属的尖啸。
意外的情形终于定格在了我的视线里:我为鸭找到了合理性的解释。——在它的屁股里,塞着一颗沉重的鹅卵石。这只刘记鸭铺出售的鸭,被屁股里这颗卵石坠着,没有第二种姿势,也没有第二种神情。
一切都昭然若揭。这只可怜的鸭该感谢我,或许我举刀的一刻便感激萦怀。它结束了苦难,而我的刀也报废了。——它们都解脱了。
……
我把鸭肉和卵石盛在了同一个盘子里。这不是常人所能吃到的美味。我劝刘泉吃肉。我问他味道怎样。刘泉表情自然,咬肌充满了品味的真实感。
刘泉说:“很好。”
刘泉又问我他的酒如何。我知道这些豪华的瓶子里装的什么货色。我很投入地呷了一口,慢慢品咂,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十分生动。
我也说:“很好。”
饭后,我们热烈握手,异口同声:“成交。”——刘泉坐得很庄重,很有气度,但我十分坦然,我已用心重铸了一把快刀,削铁如泥。我们都笑得很灿烂……
作者简介:胡炎,男,1969年生,17岁发表小说处女作,迄今已发表中短篇小说、小小说逾百万字,被《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等多种权威选本转载近200篇,《上山与下山》等六篇作品被全国多省市高、中考语文试卷选作阅读分析题,曾获首届中国小小说金麻雀提名奖、中国微型小说学会年度奖、河南省五个一工程奖、冰心儿童图书奖等50余项,大型现代戏《明月芳魂》在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播出。被誉为当代小小说(微型小说)百家,并入选“新世纪小小说风云人物榜”。系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会员,现供职于河南省平顶山市艺术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