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迹

狼终于停下来了,借着地上厚厚白雪映射的狭长光线,巴图和坦扒开挡在眼前的松树枝叶,他终于看清楚了狼的模样。

  这只狼体长足足有一公尺,通体呈黄褐色,它的两颊略有白斑,胸部和腹部的毛色较浅。猎人的直觉告诉巴图和坦,这应该是只母狼。也许是因为受了伤,加上疲于逃命般的奔跑,母狼此刻已是气喘吁吁,犹如丧家之犬。

  一个月前,妻子其木格生下他们的儿子——吉日嘎朗。巴图家族有个承袭了一百多年的规矩,每到家族女人生育孩子的时候,巴图家族所有的汉子都不得外出狩猎。一百多年来,巴图家族的汉子们谨守着祖辈的遗训,没有人敢违背。

   巴图和坦提了提猎枪,将猎枪的后托紧紧靠住胸口。这次,他仔细看了看这个跟随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朋友。填满油污的枪身,早已被岁月吞噬掉了棱角,夹杂着几滴干涸深红的血迹,狭长黑隆隆的枪口,透着丝丝凛冽的寒光。

  突然,他的眼神变得狰狞可怕,双目紧紧盯住母狼胸前那块土红色的毛记;上齿和下齿紧紧扣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音;狭窄突出的咬肌清晰可见。如果不是母狼吃掉了家里仅剩的用来给妻子其木格下奶的母羊,母羊的死意味着妻子孩子的生命走到了悬崖边上了,要不然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违背祖辈的规矩。在额伦草原,巴图家族历来以善良所被人称赞。然而,这一次,面对眼前这只受伤的母狼,巴图和坦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比的仇恨与憎恶。

  母狼将细长的尾巴盘起,缩紧身子,拱着后背。它的眼睛呈蓝色,在雪地的映射下,犹如透着眸光的蓝宝石,它正在用它敏锐的观察力查看着周围的动静。十分钟后,母狼确信巴图和坦没有追上来。于是,它伸展开左腿,用嘴舔舐着左腿根部的长毛。巴图和坦扒开挡在眼前的松树枝叶,他看到母狼左腿根部那个子弹大小的伤口。血从母狼左腿根部流出,顺着浓密的体毛,流到地上,瞬间融入雪地。巴图和坦正是循着母狼滴在雪地上的血迹,才最终追到这里的。

  母狼突然站了起来,耳朵和背毛也都瞬间竖立起来,它扬身低头,露出满排锐利坚硬的牙齿,同时,嘴角发出狰狞的咆哮。是巴图和坦扒开松树枝叶的声音惊醒了它。巴图和坦迅速握紧冰凉的猎枪,他那早已瞪得浑圆、饱满的双眼,紧紧贴在母狼胸前那块土红色的体毛处。做好这一切,巴图和坦屏住呼吸,经验告诉他,此时谁最先行动,谁便会最先倒在这片开满雪花的草地上。

  母狼继续咆哮着,试图用这种方式警告巴图和坦。三分钟后,母狼见巴图和坦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它便抬起了前脚。然而,在母狼抬起前脚的一刹那,只一秒钟,巴图和坦扣响了扳机,子弹精确地打在母狼胸前那块土红色的斑点处。

  母狼在雪地上奋力地挣扎着,发出悲鸣般的呻吟。血从它的身上慢慢流出,一点一点沁入雪地,将围在它身边的积雪渐渐融化。风将地上的积雪吹散空中,巴图和坦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渐渐的,母狼不再挣扎。巴图和坦看到母狼那双挣得大大的双眼,里面尽是满目的狰狞与绝望。他背上母狼的尸体,正要起身返回。此时,不远处传来阵阵狼的悲鸣,与普通成年狼那种浑厚、深远,听来令人心生胆怯和恐惧的咆哮声不同,这种声音清脆,干净,仿若孩子般的撒娇与啼哭。

  前面是一个狭长的洞穴,里面竟然有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狼。看到巴图和坦,小狼胆怯地将身子紧紧地蜷缩起来。同时,用它并不整齐的牙齿,发出阵阵充满警惕的“嗤嗤”声。看到这一切,巴图和坦愣愣地待在洞口,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百多年前,巴图和坦的祖先巴图西蒙追逐一只受了重伤的母狼来到额伦草原,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吃任何东西了,所以,他必须捕猎到母狼。

  追到一个洞穴前,母狼忽地转过身来,令巴图西蒙猝不及防。尽管母狼受了重伤,但他仍不敢大意。他把左手肘紧紧抵住后腰,右手食指死死扼住扳机,古铜色的猎枪在羊皮手套的摩擦下发出“嗤嗤”的轻微声。

  突然,母狼抖了抖脖子,伸展开她肥硕的身体。瞬间,母狼黄褐色的体毛展露无遗,将洞口牢牢遮住。三十年来,巴图西蒙第一次看到如此场景,母狼黄褐色的体毛,平铺在洞口,犹如冰天雪地里一幅从天而降的绝美油画。然而,此刻的巴图西蒙却异常冷静,他用冷傲、肃杀的双眼凝视母狼,母狼的眼睛透着些许的恐惧和胆怯,嘴里发出充满绝望的悲鸣。

  可巴图西蒙等不及了,当母狼再一次发出怒吼时,他扣响了扳机,子弹径直射向母狼的咽喉,一幅绝美的油画顷刻间倒下。然而,令巴图西蒙不解的是,倒下的一刹那,母狼却用她丰满的体毛,死死遮住洞口。

  走进洞口,在洞穴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个婴儿,一个或许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婴儿的身边是自家母羊的头和皮毛。巴图西蒙终于了母狼是冒生命危险给婴儿找吃的,他脱下羊皮袄,紧紧包住孩子,然后带回了家。那个孩子,就是巴图和坦的祖父。

  远处寺庙里的钟声敲响了,那是额伦草原上唯一的寺庙。巴图和坦扔下猎枪,将婴儿抱起,紧紧裹在毛皮大衣里,之后,他背起母狼的尸体,大踏步向额伦草原最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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