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寡妇

蒋寡妇住在元城北街豆花巷,60岁守寡,没留下子嗣。好心的乡邻劝她再走一步,找个没老伴的退休干部,吃香喝辣的。蒋寡妇摇摇头,长叹一声,二层门槛不好跨啊。

  日子比树叶子还稠,眼瞅着头发都白了,以后吃饭穿衣靠谁?

  待死鬼丈夫过了百日,蒋寡妇早上起来,推着独轮车,拧着辣椒脚来到大街上,头一仰,高喝一声:包子——,热包子——–

  女人卖包子本来就不雅,常有人和蒋寡妇开一些带荤的玩笑。可是蒋寡妇的包子着实好,元城有头脸的人物也喜欢。蒋寡妇每天早上起来吆喝几嗓子,走过一趟街就把两笼包子买完了。日上三竿,蒋寡妇回家数钱,然后买菜、买肉、和面。下午休息一阵,起来剁肉、调馅、擀皮儿。做好了包子,到掌灯时分上笼烧火,风箱拉得山响。出了笼,把热气腾腾的包子码放在柳条簸箩里,蒙上一床白色的棉被保温,等到第二天麻麻亮,推车出门。

  蒋寡妇的手艺没宗没派,是自己琢磨的。她的包子看上去皮儿白,暄腾。馅儿是豆芽儿拌猪血,韭菜配猪肉,咬一口油而不腻,唇齿生津。死鬼丈夫在世的时侯,爱吃包子,蒋寡妇变着法儿用各种蔬菜做馅。如今,蒋寡妇也想不到自己的手艺这样讨人喜爱,弄得元城几家包子铺的生意打折了,连狗不理、保定天下鲜都显得萧条。人们说,不吃这一口,白在世上走。天一亮,站在北大街等蒋寡妇。

  开茶庄的刘掌柜和蒋寡妇是近邻,每天早上要吃第一口。刘掌柜说,你这包子要取个好名字,能列入元城小吃呢。蒋寡妇笑笑说,就我这手艺?上不了桌面,勉强能糊口就知足了。

  这一天,蒋寡妇正在择菜,一掀门帘进来个年轻的后生,是布袋胡同的杨三。杨三是蒋寡妇的远房亲戚,论辈分还叫蒋寡妇大姑呢。

  杨三的嘴巴甜得像蜜蜂的屁股,一口一个大姑。蒋寡妇说,三啊,有事尽管说,别绕弯。杨三的腰弯成大虾米,说大姑啊,我在东街口盘下一个门店,想和你商量着,开个包子铺,请你做师傅。

  蒋寡妇愣一下,说好啊。杨三说,我不会亏你,工钱一个月三千块钱。

  杨三乐颠颠走了。刘掌柜说,老虎跟着猫学艺,功德圆满就把你一脚踹了,你要留个心眼,吊着他的胃口。蒋寡妇说,我一把老棺材瓤子了,传给他也好,给后人留个口福。

  杨三把小店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做一块“蒋家包子铺”的大牌匾挂在门外,放一通鞭炮,开张了。蒋家包子铺生意奇好,连邯郸城里的有钱人也过来尝鲜儿。杨三在柜台里面数钱数得手指头发胀、眼睛泛酸。

  蒋寡妇调馅儿,杨三躲在身后偷窥。蒋寡妇说,你不用偷看,我告诉你。以后我做不动了,靠你呢。杨三的小眼睛像个100度的电灯泡,贼亮,笑哈哈地听。蒋寡妇说,这不是啥绝活,一点就透。关键就两点,一是包子皮要好看,擀皮儿时揉进去一点儿碱面,否则包子皮被馅儿里面的盐水浸过就成了死面,醒不开,膨发不起来。再就是馅儿要实在,把肉剁碎了,取一碗花椒水,逆时针一边搅动一边加水。放佐料时,撒进去一点糖,味儿醇,保鲜。

  有了秘方,杨三雇几个女孩子,生意越做越红火。有一天,杨三把门外的牌子换成“杨家包子铺”,跟蒋寡妇说,大姑啊,您上年纪了,就不劳您了,您休息,活儿有这几个小妮儿做。

  蒋寡妇知道是赶自己走,就冷冷地笑笑,回家了。

  刘掌柜摇头,应我的话了吧?你自己把自己的饭碗砸了。

  蒋寡妇几个月没出门。再出现在大街上时,依然推了独轮车,高喝一声:包子——,热包子——-

  有人品尝了,比杨三的包子还要鲜,还要嫩。传开了,蒋寡妇一出门就被人围了,抢着买。而杨三的包子铺食客稀少,日渐冷清。

  杨三不死心,找到蒋寡妇说,大姑您在包子里面是不是掺了大烟壳子啊?那么吸引人。

  蒋寡妇笑吟吟的说,三啊,有一样东西你买不到,良心。

  杨三灰溜溜地走了。

© 版权声明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