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姓张名良,乃我车间一名车工,非公元前西汉开国元勋、帮着刘邦谋划天下的那位,所以大家都叫他张良,没人叫他张子房,虽与张良同名同姓,却无字,但他有外号,叫“第一车”。这个“车”不是汽车的车,而是车工的车,古代“车”同车马炮的“车”,故有人又叫他“大车”,除了老帅,车马炮当中,车就是重要的棋子了。
张良其貌不扬,既没有平天下之才,也没有安家之计,他整天摆弄着金属零件,满手闪耀光泽,却异常沉重。也许手中过重,不只不觉间他的心就沉了下来,常常一天跟别人说不上一句话。鼎鼎有名的张良,就这样平平安安上班,安安全全回家,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有一丝波澜。不过他后来的确没有辜负这个名字,数十年后,他的一个惊人壮举,让他一夜之间成了厂区轰动人物,从此他铁板一块的生活,变得风生水起,十分鲜活起来。
原来,这个老实巴交、几乎没什么文化的张良,不知何时练就了一手绝活儿,他能把坚硬的金属,变成雕塑大师手中的泥巴那样柔软,想怎么捏就能捏出什么样来,不过他的本事怎么练出来的,至今是个谜。按理这种惊世骇人的功夫,就应该像武侠小说里的某种神功那样,在一座神秘山洞或人迹罕至的世外之地,由英雄人物忍辱负重数十春秋,最终石破惊天,奇功才算横空出世了。
对于张良这种类似于大隐隐于市的人物而言,他不可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用别人喝水、唠嗑的时间偷偷练成,谁都认为他一定还有什么法宝,但大家没兴趣探求这个根本问题,而是对他这手绝活儿产生的反响津津乐道,茶余饭后,时不时有人搬出来讽刺一下不求上进的徒弟,顺带自嘲一下或者再酸溜溜地嫉妒一下:
他妈的张良,一杠子压不出个屁来,全车间所有人都被干残废了,也轮不到他伸胳膊翘腿呀,谁能想到他也会成名啊!
另一个人马上接过话茬儿:人家可叫张良,两千多年前就成名了……
张良的成名是缘于他用厂里常见的钢板,雕刻了一个亚洲国家领导人的肖像,并通过这个国家的大使馆,把肖像转到了这个领导人的手中。看到自己维妙维肖的样子,这名领导人欣然为张良亲笔写了封感谢信。这是一个敢与世界顶级霸权叫板的领导人,对来自中国普通百姓的善意非常看重。当然,张良的水平也确实不赖,于是张良在两千多年后,又在诺大的厂区再一次被人们提起,还放到了一个与世界沾边的角度上。
从此,找张良刻肖像的,欣赏外国领导人回信的,准备与他喝一宿酒的,管他借钱的,看他媳妇长什么样的。总之,让沉默了小半辈子的张良火了,有人说,他的话都攒着呢,等出了名再说。
可惜时间过得很快,张良还没把要说的话说完,大家都已转过身去了,时间是把什么宝贝东西都可以忘掉的家伙。转眼企业要改制了,从小就不爱学习的、连封信都写不好的张良,又陷入了沉默之中。按规定,全体人员都先下岗,然后重新竞聘上岗,每个人都要写竞聘报告,主要内容有对岗位的认识,目前存在的问题以及解决的方法等等。
这下子张良懵了,有的年轻人当面就挖苦他:回家算了,在这儿像个三孙子似的干活儿,回家就可以领孙子玩去了!厚道一点的人说:张师傅回家也少开不了多少钱,再说了,用你的本事开个工艺美术店,弄不好发大财了呢。
张良满脸红涨地说:我就不回家,如果你们谁能抠出这样一朵花来,我就自己走,不用你们撵!说着,他摸摸索索从工作服兜里掏出一朵玫瑰花。大家冷丁全愣住了,这是一朵尚未怒放的玫瑰花,雕刻的十分逼真,整朵花儿透露着一种孤傲、冷峻的贵族气息,仿佛不应该被张良这双手紧攥着似的,他满身污渍的工作服,更衬出玫瑰的绝代风华。
是用合金钢雕出来的!
一个青工手快,在大家还端详的时候,就伸手捏了一下。这朵玫瑰,就在一双双粗糙的大手之间传递着,被肆意摸着捏着,恨不得把它揉个七零八落。充满妒意中,玫瑰的温度开始上升,经过这么多双脏乎乎的手,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秽心情,这朵玫瑰依然鲜艳欲滴,美得让人忘了她是金属的。
车间主任面对这朵玫瑰也犯了难,他不停地思索着,想从考与不考之间为张良找一个解决办法。这时,一个新入厂的大学生闻讯而来,他仔细观察了张良的玫瑰。然后肯定地说:我不出一个小时,就能做出来!
张良没吭声,嘴角却撇了撇,这种蔑视别人的样子,大家还第一次看见。车间主任虽然没撇嘴,但他的目光也满是怀疑,周围的的人更不用说了,大学生一边摆弄手中的玫瑰一边说,不知喷漆车间有没有这种颜色的漆呀?
有人马上说:有,这个颜色应该就是喷漆车间烤出来的……
大学生说:好,等我一小时,说着转身走了。
一个小时之后,一朵怒放的金属玫瑰开在了大家面前。张良无计可施,大学生从容的样子倒有些像当年垓下围住霸王的韩信。
有人提醒车间主任:大学生来咱们厂,就是掌控那台刚安装的万能数控设备的!
车间主任叹了一口气:大车呀大车,谁给你起了这么个外号,平时倒也没啥,一到关键时刻,就得丢车保帅了!说着,把手中的玫瑰举起来:金属都开花了,改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