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死了,弥留之际,那双浑浊的眼睛怎么也不愿闭上,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旁边,儿子媳妇们正在为他走后老伴的赡养问题争执不下,患上肝癌以来,后辈们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来得整齐过。“伢他爹,你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的吗?”望着他那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的样子,她一阵心酸,忍不住伏向他的耳边,轻声问他。他的头微微摆了摆,嘴角抽动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让他们——出去。”于是,围着他站着的一圈人一起走到门外,屋子里顿时显得空旷安静了许多。“说吧!伢他爹。”她低下白发如霜的头,再次将嘴巴凑近他的耳畔,用手摩娑着他的瘦削的脸,充满了柔情。从20岁那年嫁给他,到现在已经有四十多年,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的每一个眼神,只有她才能读懂。他的目光移向墙上的相框,那是一个很旧很老的相框,还是结婚那年买的,木框上的油漆都掉光了。相框里面的右下角是他们结婚时,在小镇上的照相馆照的一张黑白相片,也是他们俩一生中唯一的一张照片,其它的地方被儿孙辈笑容满面的彩照占据。她颤巍巍地走过去,踩着凳子,小心翼翼地摘下那个相框,用袖子拂去上面的灰尘,拿到他的面前。她将头依偎在他的胸前,老俩口静静地看着角落里的那张发黄的照片,幸福的笑意在他们的脸上荡漾开来。这么多年来,他们勤扒苦做,将二个儿子拉扯成人,给他们娶上了媳妇,三间瓦房留给了儿子,老俩口将猪圈修了修住了进去。即便是这样,儿子媳妇还是经常闹到他的“屋里”来,指桑骂槐地说他们分家不匀,没有端平一碗水,让他们两家公用一个堂屋。实在安身不下了,他们只好到村外的白杨林里砌了这两间土坯房,做这些砖坯,让他们忙活了一个多月。他示意她打开相框,取下夹板,里面是一张叠成双层的报纸,四面都被用米饭粘死了。她看了看他充满期待的眼神,撕开了那张报纸,里面飘落下一张纸片,她捡了起来,原来是一张活期存款单,上面的阿拉伯数字清清楚楚地显示为1万元,户主是她的名字。顿时,她呆住了,浑浊的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滚滚滑落。她想起9年前的一个深秋的早晨,他挑着从地里刚挖出来的新鲜土豆到镇上去卖,被一辆车撞断了左腿,从此落下了残疾,成了一个瘸子。后来,对方给他治好了伤,还赔了他1万元,没想到他在回村的途中遇到了劫匪。
面对血流满面的他,等着分钱的儿子媳妇恶毒地咒骂他生成就是个穷命,只有老伴默默地为他包扎额头上的伤口,安慰他说平安就是福了。
“伢——他娘!”他艰难地叫唤着老伴,用颤抖的手指了指门外,“都——靠不住的,钱,没丢,留给——你,我放心——了。”
她捧着这张小小的纸片,泪水无声的流了下来,她以为自己最了解丈夫,却被他瞒过了这么多年。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用手吃力地指了指那张发黄的照片。她抹了一把眼泪,连忙将照片放在他的手心里,他却再也无无法捏住。这时候,她才发现他的眼睛已经慢慢合上了,安详的脸上凝固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责任编辑 徐曦 xuxi1133@so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