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高的夏天

我们黄庄的夏天,最嘈杂的声音就是蝉鸣。此一阵彼一阵的叫声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就连树叶也被它们的叫声吓住了,动也不动。

   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大人们照样各干各的农活。我们小孩子无事可干就从蝉的身上寻找乐趣。我时常和黄小明一起捕蝉。捕了蝉,我们就放在锅堂里烧着吃。

   捕蝉要面筋。先用水把粗面团慢慢漂洗到没有麸皮,把面浆洗没了,面筋放到哪里粘到哪里,黏性才算足够。

   我妈不许我捕蝉,她舍不得那点面粉。那天早上,我趁我妈带我小侄子出去玩的当口,抓了一把粗麦面洗了面筋。我怕我妈看到我浪费面粉,遭她臭骂,把和面的碗都清理净了。蝉那不知疲倦地叫声让我心里慌乱,急出了汗。

   我拿着绕了面筋的柴杆去找黄小明。他家门口的泡桐上蝉可不少。刚出门,就听到我妈逗我小侄子的笑声。她看到我立马拉下脸:死丫头,十二三岁了,跟人家男孩子跑东跑西的。你看看自己,小锅巴奶头都往外鼓了,也不穿件汗衫子,不知道丢脸。

   我赶紧转身,抓起毛巾擦拭胸前的汗,小锅巴奶头有一点疼痛,我真有些不好意思了。穿起套头的汗衫,抓起捉蝉的长柴杆就走。

   我一路小跑,学着蝉叫。黄小明家大泡桐的树荫下坐着好几个妇女,她们一边择着韭菜,一边闲话。王婶说,听说后庄有外地人来收“鸡溜”壳,五分钱一个呢。我家小兰一早就去找了。

   黄小明家的大泡桐长得枝繁叶茂,又高又粗。蝉在上面旁若无人的叫着,不时撒下尿下来,星星点点的,像小雨丝。听黄大爷说过,这棵树和我们年龄一样大。黄大爷刚把柴杆伸上去,就有几只蝉惊飞了,黄大爷笑着说,这些蝉都是小滑头,你自己粘吧。

   我绕着泡桐转,看朝哪里下手。这时,黄小明从屋子里出来了,他也绕着泡桐转。我看到一根树杈上趴着几个蝉,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柴杆,可是我踮着脚尖也够不着。黄小明拿过柴杆,说,看我的,小矮人。我不服气,要和他比身高,他说比就比。他拿出粉笔,让我站好,在树上画了一道线。然后,自己又贴着树站着,叫我给他画一道线。他指着上面那道线说,你看看我是不是比你高?他真的比我高,可是我还是不服气,把粉笔线擦得糊涂了,说你刚才故意把我画低了,不算,我们站一起比一比嘛。他说,我不和你比了,要比明年再比。我这才笑了,说明年比,我肯定比你高!他说,那就明年比。我点点头。小明再次拿起柴杆,交给我,说我抱着你,你粘吧。小明抱起我,我伸出柴杆,终于够着树杈了。我对着一只蝉的翅膀按了下去。“吱吱吱”,那只蝉粘在了面筋上,不停地扭动着尖叫着。小明放下我,我从面筋上揪下蝉,心咚咚地跳。

   晚上,我和妈在竹床上乘凉。我妈说,下学期开学,没钱交学费。你也不要上了,回来给我带孩子,让你姐他们安心打工,早点挣钱回来翻盖新房子。我从竹床上跳起来:我不,我要上学。我妈说,就你这样子,一天到晚想着粘蝉,还想上学,能有什么出息!我气得哭了,回到屋里睡了。

   第二天中午,黄小明来找我去粘蝉。我们在他家的泡桐上粘了十几个蝉,然后拿到他家锅堂里烧着吃了。我对他说,我妈说下学期开学没钱交学费,不让我上学了,黄小明说,她是吓你的,叫你好好学习。我说不是的,她说的是真的,她让我在家给我姐带孩子。他说,到开学时再说吧,她就是吓吓你的,要是你不去上学,我也不去了。我说,真的?他说,不骗你。然后,他拿出小刀子,叫我和他去外面。到了泡桐树下,他用刀子在树身上刻了“黄小蝉黄小明”几个字。泡桐上的刀口流下了树汁,我说,小明,你看,树流眼泪了。我找了一根布条,包起了树的伤口。黄小明说,你还真像个医生呢,是不是想当医生啊?我从没想后以后做什么,可是黄小明这么一说,我还真想当医生呢。我说,我想当医生,你呢?黄小明说,我想当老师。

   我回去后和我妈说,我和小明约好了,我长大了当医生,他长大了当老师。我妈说,人家黄小明他爸是老师,有那个条件,你能有多大出息啊?

   一天中饭后,我妈又连唬带吓地让我不要上学了。我剥着玉米粒生着闷气,抬头却看到黄小明拄着拐桩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满满一网兜蝉壳。他说,大婶,你就让小蝉继续上学吧。我找的鸡溜壳全给小蝉卖吧,就这一点,要不是我从树下摔下把脚踝扭伤了,肯定还能找更多。他头上全是汗,咬着嘴唇,眼巴巴地看着我妈。我突然间,发现自己还是穿着洋布裤头,光着上身。我红着脸,回到屋里,穿上了汗衫。

   我出来后,看到我妈接个黄小明的红网兜,拍了拍他的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我走到我妈身边,她就伸手把我搂在了怀里。我流着眼泪,轻轻叫了地声:妈。朦胧的泪眼里,土黄色的蝉壳都变成黑色的活蝉,其中努力向网兜口爬的,有一个是医生黄小蝉,有一个是老师黄小明。

   

   江苏淮安市楚州区板闸村(223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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