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安站到街拐那棵梧桐树下的时候,幕色像一张细密的网,从天上毫不犹豫地撒下来。街灯刚亮,像没睡过瘾的孩子睁着的眼睛。这会儿的氛围,正像老安此刻的心情,十分暧昧和暗淡。
老安左顾右盼,发现这条街上行人稀少。即使偶尔有摩托车经过,也像兔子似地撒腿便跑,根本不在意老安的存在。老安在心里已经决定在这里等陈立仁了,这里是陈立仁回家的必经之路。
陈立仁是一所重点高中的校长,是掌握这个重点学校保送生命运的重要人物。当然,陈立仁今年也掌握着老安女儿的命运。否则,就是打死老安,老安也不会等陈立仁的。女儿是老安的心肝宝贝,更是老安的全部未来和希望。为了女儿,叫老安去杀人,老安都很可能去干。
说起陈立仁,老安脸上飘起一层阴霾。这层阴霾,像一层灰色的尘土,遮盖着老安的记忆。现在,有了女儿这件事儿,又像抹布一样擦掉那层尘土,往事又浮现在脑海里了。
老安和陈立仁是大学的同窗好友。老安和陈立仁的好,凡是了解他们的人儿皆大为赞叹和震惊。老安和陈立仁同学四年,同住一个寝室,用同一套饭盒打饭,同盖一床被子,后来同时看中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现在是陈立仁的老婆,但当年确实应该是老安的老婆。那年老安刚毕业就被车撞了。后来听说那女人是在老安住院时被陈立仁给拿下的。
老安痛苦无奈时曾找人算一卦。那位盲人说那是命,说老安的夺妻者还会再克老安。
后来,老安和陈立仁鬼使神差地到一个单位工作了。明明老安工作能力和人品都胜过陈立仁,但老安又鬼使神差地被调离到一个镇上工作,直到最近几年才被调回来。这几年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现在,老安不得不去求陈立仁。女儿和陈立仁的女儿同时具有被保送的资格,要命的是两个人只录取一个。如果没有陈立仁的签字,根本就没有门儿。这个学校,一直是女儿心仪已久的地方,所以老安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求陈立仁。因为陈立仁家不缺一个保送的名额,他家的门路很广。
之前,老安到学校找过陈立仁,陈立仁没接待。老安又跑到陈立仁家,陈立仁家的防盗门快被老安拍烂了,也没能把老安拍出来。老安知道陈立仁和陈立仁的老婆都在家。老安没拍门之前,还听到电视里传出新闻联播的声音。然而,老安拍了门,里面连放屁的声音都没有了。
那会儿的老安,恨不得找条地裂钻进去。之后,老安的心里千遍万遍地诅咒着陈立仁。去死吧,陈立仁,让车碰死。或者从天上飞下一块石头砸死!不,最好让他得艾滋病病死!然而,老安的一切怨恨都是软弱无力的。陈立仁仍健康地活在世上,而且还掌管着那所重点高中的一切大权,还决定着女儿今后的前途和命运。
老安选择在路口的梧桐树下等陈立仁,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老安想,等陈立仁路过,一把拽住他。就为了女儿的事儿,他还不念一念旧情,给一点儿薄面儿吗?女人、前途都是他的了,自己这些年来一无所有呀!
街灯越烧越亮,像无数只小太阳升在老安所处的街道上。街道明镜一般,像被雨水反复洗涤了似的。躲在树荫下的老安,很轻松地就能看到陈立仁。
陈立仁真的来了……老安上去一下子拽住他,但陈立仁就像鲶鱼一样从老安手里溜走了。陈立仁还恶狠狠地说,老安,放手!再不放手,我就报警了。
望着陈立仁不屈不挠的背影,老安的渴望犹如肥皂泡,瞬间破灭了。
从不吸烟的老安,颤抖着从自己准备的一包苏烟里抽出一根,点上。老安愤愤地说,他妈的!
可是老安的烟灭了。老安又点上,再灭。再点上,还是灭。老安从嗜烟如命的父亲嘴里听说过,这叫截火。想到截火这个词,老安想到自己,女人被截了,前途被截了,难到女儿也要被截吗?这些不都曾经点亮过他的生命吗?
烟肯定是假了,很呛人。老安在心里骂陈立仁的空闲,也不失时机地咒骂着卖假烟的家伙。奶奶的,一包烟半个月的生活费,明天就去举报你。
一想到举报两个字,老安便不由自主地想到陈立仁。老安嘿嘿地暗笑两声,脸上露出一丝儿狡诈和希望。他不想女儿也被截了。
街灯仍不知疲倦地照射着。老安映在水泥路面的影子,箭似地消失在往西拐的巷子里。
不久,网上出现一个关于陈立仁有可能在保送生问题做手脚的热贴,很快被各大网站转载,点击率很高。
最后老安的女儿如愿上了那所大学。
有一天,陈立仁主动登上老安的门,问老安怎么想出这么一招来。老安嘿嘿地笑了两声:“时代要求老子不能认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