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记

进入中原,他便看见大片大片的麦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耀眼的金黄。他想,如果能吃一粒新麦,一定会很香很香。这样想着,便笑了,笑自己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妄念。

  比如,他妄念,到了地方就会看到她。

  比如,他妄念,见到她后,他们之间便会发生什么样什么样的故事。

  能吗?

  他问自己。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和她从来见过面,只是在某一个论坛里碰见过,他们都喜欢写作,写一点文章,因而也可算有那么一点点雅兴,他们说过诗歌,说过死亡,当然,也说过爱情。

  有一次,她突然问他:“究竟什么是生活?”

  他一下子懵住了。

  严格意义上讲,他们谁也不知道“什么是生活”。

  他们就那么沉默着,任电脑屏幕一闪一闪。

  火车快要到达目的地,他的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

  “我在南出口接你,穿红色的中式短袖衫。”

  是她。

  他的心里一喜,觉得一路的疲惫瞬间消失。

  收拾背囊,早早地等在车门口。

  默契一般,他现今的打扮是土黄色对襟褂子,圆口布鞋,那背囊也是前年去丽江的时候,在纳西族巧妇手中买的,一切的一切搭配在一起,是如此的和谐。

  中原的一家杂志社举办笔会,他们分别接到了通知。

  如今,举办笔会的事越来越少,所以,能接到通知的人除了文学功力尚可外,也算是得到了上帝的眷顾。只是,笔会方要求,路费自理,食宿由主办者负责——这已是天大的优惠了。

  “去吗?”电脑前,她问。

  “去吧。”他回答。

  于是,约好了时间,从不同的地方向共同的目标出发。

  他们预定了一个房间,说好在那里集合,然后,再去会场——他们为自己多打出了一天的时间。

  妄念,有的时候也是存在根据的。

  他看着城市边缘的纷乱,让自己一点点沉静下来。

  火车终于停稳了。

  他跳下站台,大步向出站口走去。

  很快,在南出口的栅栏边,他一眼看见了她,她也像是有感应一样,频频地挥动着白皙、修长的手。她比他想象中的要漂亮,个子高挑,皮肤白皙,头发微微烫过,又被很随意地扎在脑后,眼睛很大,鼻子很高,很有古代美女的气韵。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穿着白色的裤子,高跟鞋,上身如她在短信中说的一样,是红色中式短袖衫,手臂长长的垂在那里,像微风中的柳枝一样自然。

  他们就这么相对着,站着,笑着,一句话也不说。

  突然,她走过来,轻轻地拉了他一下。

  她的个子比他高一点点。

  瞬间里,他有些羞涩。

  “去看黄河吧?”她说。

  “好啊。”

  他奇怪自己,怎么从来没有过去看黄河的想法呢?如今被她提醒,便像被神医拔开了筋脉一样,竟然一下子兴奋起来。

  打了一辆车,直奔黄河大堤。

  路上有四十分钟的时间,他们杂七杂八地说着话,接近黄河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片麦地。由于距离近,麦芒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大声叫着:“麦子,麦子,多好的麦子啊!”

  她和司机都笑了。

  司机说:“麦六十,谷三千,今年是个丰收年啊。”

  意思是说,麦穗上如果有六十粒成麦,那就意味着种田人可以丰衣足食了。

  他想让司机停车,忍了几忍,忍住了。

  他看见自己穿着蓝色的衣服,疯狂地在金黄的麦地里奔跑,她在后边追赶他,呼喊他,而他无法让自己停下来。他感觉自己像风筝一样轻,轻到不需动弹,便随着空气飘浮起来;同时,他又感觉自己无比的沉重,双脚一刻也不曾离开土地,甚至土地像生出了双臂,紧紧地把他揽在自己的怀里。麦子拥着他,一浪高过一浪,麦子的笑声在他的耳畔飞扬,这是他听不到其他声音的根本原因……

  他无比温暖、幸福。

  “想什么呢?”她拉住他的手,问。

  “麦子。”他答。

  “有心事?”她问。

  “没有。”

  不知为什么,他的眼角竟然有一点湿。

  “一会儿请你吃黄河鲤鱼。”她说。

  “还是我请你吃。”

  “谁请不都一样。”

  “不,我请。”

  正说着话,黄河到了。

  他和她伫立在黄河岸边,放眼望着这在书本里向往过无数次、亲呢过无数次、感动过无数次的母亲河,都失去了言语。虽然是枯水季,但黄河的平静、沉重,包括黄河滩滁的憨实、空寂,以及在这些平静、沉重、憨实、空寂后边所隐忍着的岁月的苦难,对苦难岁月的宽容和释然——让人的内心一下子由混沌变得通透。

  好长时间,有人来招揽生意。

  他们被请到一条船上,船上有小桌,桌边有小凳,凳边有茶壶,女主人热情地送水,送菜单,随同送上的还有盈盈的笑意,让人有宾至如归的安稳。

  他们点上四个菜——黄河鲤鱼,黄河小白鱼,槐花炒鸡蛋,炒野菜。

  他们看看临桌的菜盘,觉得这些正好,甚至还有一点浪费。

  “就这些?”女主人问。

  “就这些。”他点头。

  他把菜单送还给女主人。

  就在他送出菜单的时候,临船突然发出一个男人的怒骂,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对骂,他和她同时转回身看去,看见在临船的一张小桌上喝酒的男人“啪”地一声摔了酒盎,拔脚便奔向处在船尾处的一个女人,那女人也不示弱,挥动手里的扫把,直冲过来,二人莫名其妙地打在了一处。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两口子打架。”女主人淡淡地回答。

  “为什么?”她问。

  “生意不好,生气。”女主人转身离去,高声向后厨报菜单。

  那边的男人似乎更加愤怒,他把那个女人骑在身下,拳头雨点般挥下去,把女人的叫骂声终于打成了哭声。女人哭了,他似乎也解气了,站起身,复又回到小桌前喝酒,沉默,一言不发。

  那女人只是哭。

  哭声由强到弱,渐渐变成低泣。

  突然,那女人身下像安了弹簧一样,身体冲天而起,随着一声凄厉地尖叫,她奔向船弦,一头扎入深不见底的黄河水中。

  “啊——”她也尖叫了一声。

  他也被这场面惊住了,下意识地冲到船边,向浑黄的水中张望。周围船上的人也和他一样,大家的目光在那个女人跳水的地方纠集,一时都慌了手脚。

  有水性好的人已经跳下去救人了,他们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女人捞上船来。

  那个女人咳嗽着,目光呆滞地坐在那里。

  一片沉寂。

  喝酒的男人显然无动于衷,他不等大家反应过来,一翻身,竟然下船走了。他走路的样子有些摇摆,但速度非常之快。

  女人终于又“哇”地一声哭起来。

  这边的女主人开始上菜了。

  他和她都无比困惑地望着她。

  谁知,女主人笑了,说:“不要在意,她一年都要跳几次黄河的。”

  “什么意思?”他问。

  女主人说:“我们都习惯了。”

  说实话,这顿饭他俩吃的很不是滋味,甚至有点恶心,他们几乎没有动筷子,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结帐下船了。

  天渐黄昏。

  黄河上起风了。

  他们找车,准备返回市里去。车已经找到了,可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了他的手就往回跑,一直跑到刚才打架的那两口子的船边。

  她问那个脸有淤青的女人:“有黄河鲤鱼吗?”

  “有,有!”女人立刻换了笑脸,张罗着去找菜单。

  她拉住她,说:“我们只要一条黄河鲤鱼。”

  “好啊!好啊!”

  她带着他们去挑鱼,她自己抢过网,捞了一条大的,装兜上秤,足足的四斤一两。那女人要杀鱼,被她制止了,她拎着塑料口袋,拉着他来到黄河边,一松手,把那条鱼给放了。

  她给了那个女人一百二十三块钱,在她的茫然和不解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在外边开房,而是退了宾馆,提前到会场报到了。

  从黄河边回去的路上,还发生了两件小事。

  一是,车一出大坝,他们看见打女人的那个男人坐在路边抽烟,他的脸上是一行晶莹的泪水。

  一是,走过那片麦地时,他让司机停了车,他捧过一束麦穗,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他透体上下浸透着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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