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叫漫川,小,却古朴,白墙黑瓦,青石板小巷,如黑白片子里的风景。
阿伞,是黑白片子中又一道风景。
“小白羊”饭馆,开在镇子的另一头,一绺儿水一扯,在门前扯一片云白风清,也扯出了一缕软软的水汽,缭绕一片阳光,一漾一漾的。门前,站着阿伞,红唇蓝眼,一袭旗袍,把一个身子箍得水一样,一颤一颤的,一波三折,跌宕起伏。
“小白羊”的羊肉好,“小白羊”的阿伞更好。
所以,镇上来往商人,歇下了,总会相约:“走,到‘小白羊’去吃阿伞的羊肉。”说时,一个个眉眼发亮,嘻嘻地笑。
去了,就喊:“老板娘,来清炖羊肉,要细嫩的,跟老板娘脸蛋一样细嫩。”说时,一双眼腻腻的,口香糖一样,粘在阿伞水一样的脸蛋上,笑。
阿伞不恼,抿嘴一笑,吩咐伙计去做,然后动手,一人一盏茶,送到面前,旗袍招展,笑脸如月,让客人大饱了口福,也大饱了眼福。
当然,除了来往客商,镇政府宴请,也在“小白羊”羊肉馆。据镇上人传言,镇长那家伙,狼一样,当然爱“小白羊”喽!镇上人说时,斜着眼,嘴角挂一丝带笑不笑的意味。
阿伞不管,间或听到了,也假做没听到,继续对客人招呼:“大哥,吃得可好?以后再来啊。”
“好!好羊肉,嫩!”有的借酒遮脸,趁机在阿伞身上捏一下,涎着脸,一溜歪斜地走了。阿伞,依然斜依着门站着,风卷门帘,哗啦啦响;风卷旗袍,白玉闪闪。
我到“小白羊”,是镇长邀请的。镇长说:“老弟,在全国文学竞赛中得大奖,给小镇露了脸啊。刚领奖回来吧?我得给你接风,‘小白羊’,怎么样?”
我推辞,说教书忙,走不开。
“哎,兄弟,不能扫哥的面子啊,成了作家了,看不起我们大老粗了?”
一句话,我哑口无言。去了,一个单间,满满一桌。阿伞进来,问镇长大人,点什么菜啊?镇长说,有什么点什么,尽量拿来,“不过,可别把这双白嫩的羊腿拿来哟,我们今天请的客人,可不喜欢这哟。”说着,在阿伞最丰满的地方拍一下。
阿伞骂声烂嘴的,向我笑着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走了。
镇长是酒篓子,镇上干部个个是酒篓子,一个个向我敬酒。我酒量薄,实在抵挡不住。正好阿伞来上菜,见了,说:“人家读书人,不像你们。瞧,脸都红了,来,我替两杯。”说着,接过我手中酒杯,一仰脖,喝了。
“呵,阿伞,你胳膊肘向外拐啊,该不是看上了作家吧?”镇长笑。
“别喷粪了,谁像你?敬酒看量嘛。”阿伞媚眼闪了一下,一笑,走了。
喝了一会儿,我上卫生间,回来洗手时,遇着阿伞。见没人,她笑问我:“真是作家吗?”语音中,有讥诮的意味。
“别听他们瞎说,是个教师,发点文章罢了。”我忙解释
“那怎么和他们混在一块儿呢?”她幽幽一叹,很惋惜的样子,也看得出,她对文化人很看重。
我有些惊异,问:“怎么不能和他们在一块儿了?你不也和他们说说笑笑吗?”
“我,要开饭馆呢?”她一声长叹,走了,寂寞如莲花开放。
过几天,一位作家从城里来,拜访我,吃饭时,说这儿羊肉出名,想尝尝。我带他去了“小白羊”,说这儿羊肉香纯味清,毫无膻味。可引去时,阿伞说没羊肉了。
我指指里面的人说:“都在吃,怎么没有了?”
阿伞望望我,望望作家,说:“走吧,走吧,这儿不适合招待作家。”
我问为什么,她说羊膻味重,怕玷污了文学啊。说时,望着远方,眼睫毛眨啊眨的,嘴角又泛出讥诮的笑来。笑着笑着,笑出两点泪来,一扭身,进去了。
里面,随即传来笑声,酽酽的,是阿伞的。
“这样的女子,还谈文学呢?”作家笑笑,和我走了。
镇长被双规,是这以后一个月的事。据说,镇长面对审问,脸不变色心不跳,说:“拿证据来。拿不出证据,是诬告,我抗议。”
一时,案子陷入僵局。
几天后,有人看见,一个女人旗袍招展地走进了纪检局,是阿伞。
面对阿伞摆出的证据,镇长愣怔了半天,长叹一声:“红颜祸水啊!”低了头。阿伞送走了镇长,自己也没回到小镇。有人说,她到外地开铺子去了,是书铺。
真的,以后,我走遍小镇,再也没有看到阿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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