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回春

在古城,于济之是个有名的中医。他出名很早,大概二十岁出头就名气很大了。他家世代为医,于济之七岁就在父亲的督教下,开始识别药草,研习汤头歌诀。到十二三岁就随着父亲一起去出诊,先由他望、闻、问、切,父亲再复诊一遍,然后边开处方边对他讲解用药的奥妙。晚上在灯光下,父亲再让他把白日所见识的病状、所下的处方,通过回忆一一记录下来,他往往可以记录得丝毫不差。苦学苦练,寒暑不断,于济之十八岁就单独出诊了。父亲年纪也大了,在家看门诊,免去奔波之劳。

  使于济之名声大振的是他治好了一个稀奇的病例,而且处方中用了四钱砒霜。砒霜可是毒药啊,于济之却用了,分量又如此重!

  患者是乡下的一个农民,腆着很大很大的肚子到了于家。那时于济之的父亲已经去世了。于济之正在庭院里浇花,一盆盆的兰草长得挺秀丽。他放下水壶,把一身风尘的农民让到客厅里,泡茶、递烟,然后闲聊。再切脉,寸、关、节,细细揣摩。说:“你回家好好养息一个月再来,吃点好东西。”农民满脸凄惶,掉下一泡泪来。于济之明白了他的苦处,便送了他几块光洋。“放心,这病我可以诊的。”于济之送出门时,又安慰说。

  一个月后,那个农民又来了。于济之让他住在家里,静观了几天,然后下了一处方,内有四钱砒霜!他亲自去药店买药,亲自下厨熬药,看着病人把药喝下去。一个时辰后,病人肚腹剧痛,在地上翻滚,接着上吐下泻,吐的是淤血,泻的是一种红头小虫,弄得满屋狼藉。于济之和妻子安置好昏迷过去的病人,再清扫脏物。病人醒过来时,轻松多了,再灌下第二道药汤,又上吐下泻,病人再度昏迷过去。

  于济之切了切脉,说:“成了!”

  病人的大肚子凹了下去,又在于家养息几日,欢天喜地回家去了。

  于济之有了一个雅号:于砒霜。这绝无贬意,表示出同行对他下的这味药的钦佩。古代诗人词人因有某句诗词写得好而得雅号的例子是很多的,如写愁苦而用了“梅子黄时雨”的“贺梅子”,以及“张三影”之类。

  于济之活人多矣。

  解放了,古城有了中医院,于济之虽是党外人士,因医术高,医德好,便当了副院长。党支部书记兼院长是一个转业干部,叫伍大胜。伍大胜在部队当过卫生员,工作勤勤恳恳,只是作风有些简单。他对中医持怀疑态度,觉得没有西医科学,他有病就去看西医,但他口里从不流露出来。

  大鸣大放的时候,伍大胜奉命召开座谈会,请大家给党提意见。于济之自然参加了,他从心底里认为共产党好,社会主义好,没有什么意见可提。其他人也是这么说。伍大胜显得有些焦躁,他这些日子一直带病工作,脸色很不好。

  于济之突然说:“伍书记,你有大病,别不相信中医!”

  伍大胜一张脸涨得通红,说:“你的意思是共产党不懂中医?”说完,一扬手走了。

  不久,于济之成了“右派”。

  伍大胜真的病了,西医看了不少,总不见起色,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

  于济之找上门去,说:“伍书记,让我试试。”

  伍大胜沉默不语,伍妻却说:“于大夫,你下处方吧!你是个好人。”

  几剂药后,伍大胜的病情大有好转。

  伍大胜说:“于大夫,我好糊涂。”

  于济之连忙摇摇手:“别说了,别说了。”

  于济之虽当了“右派”,但没有撤去他的副院长职务,这与伍大胜的奔走有关。伍大胜向上级反复说明于济之认识态度好,知错就改,医德、医术都佳,留任可以体现党的团结政策。

  在以后的日子里,于济之和伍大胜成了很默契的朋友,虽说表面平平常常的,但.彼此在心里都很敬重对方。伍大胜在业余开始钻研中医理论,在两人单独相处时,虚心地请于济之释疑解惑。这种情形似乎为上级所觉察,伍大胜居然再没有提拔,“困”在中医院了,但他不后悔。他觉得和于济之共事,学到不少东西,于心足矣。

  到了“文化大革命”,于济之和伍大胜都成了“走资派”,但于济之还多一份殊荣——反动学术权威。白天参加劳动,夜晚接受批判,于济之心绪很坏。他想不通的是那个“于砒霜”的雅号,成了要毒死无产阶级的公开宣战,因此身上落下许多伤痕。

  于济之病了。

  他给自己开了处方,内有一味药:砒霜,而且是四钱!

  他对伍大胜说:“我内毒攻心,必以毒攻毒,麻烦你去药柜配药来。”

  伍大胜一看处方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说:“我去配药。”

  他悄悄告诉司药员,将砒霜换成滑石粉,用纱布扎好,结了个死结(凡粉状药物,熬煮前必用纱布扎成一团),放在其他药中间。然后拎着一纸包中药来到于家。

  这是个阴雨绵绵的日子。

  于济之让妻子去熬药,熬好了药,迫不及待地喝下去。

  伍大胜一直坐在客厅里,跟于济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一个时辰过去了,于济之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出了一身大汗,他疑惑地看着伍大胜。

  伍大胜走过来,说:“于老,砒霜我换成滑石粉了。你好糊涂,怎么想走绝路!这日子长不了,好多人都等着你看病呢,你这么好的医术带到土眼里去?”

  于济之大哭起来。

  于济之精精神神地活了下来。

  “文革”后的第一件事,于济之与伍大胜商议,在中医院并了一个中医理论研讨班,每晚七时至十时,由于济之和院里的老中医讲课,学员来自城中各处。

  第一堂课,于济之讲的是“关于砒霜在处方中的运用原理”。

  坐在第一排的有伍大胜,戴着老花镜,认真地做着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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