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汤

张汤家里的肉丢了。

  那只像豹子一样威风的猫从他眼皮底下过去的时候,张汤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是丢了一块肉而已,更何况那只猫太漂亮,完全符合张汤的审美观。

  到了傍晚,父亲的鞭子像雨点一样落在张汤屁股上的时候,他才觉悟过来——家里的东西,是绝对不能丢的。父亲的鞭子又结实又鲜艳,细长细长的,完全符合张汤的审美观,但是刷下来依然火辣辣地疼。

  张汤被结结实实打了一顿之后,忽然醒悟过来,直愣愣地看着父亲,说:“那块肉不是我拿的。”

  父亲叹气。张汤的身子像根竹签,上面戳着一颗大脑袋,摇摇晃晃的好像要掉下来。张汤一点机灵劲儿都没,整张脸迷迷糊糊的,像一锅刚被搅拌过的粥。

  父亲想到这会儿,下手的劲道又重了些。

  张汤抓住父亲的鞭子,一字一顿地说:“那块肉不是我拿的。”

  父亲惊诧地看着张汤,张汤被打之后满不在乎,混沌的脸上一双小眼睛里像是藏了两只箭,闪闪的要射出来。张汤说:“是老鼠偷的。”

  张汤把那个“偷”字说得特别重。他很是想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没必要为了一只猫再忍受火辣辣的疼痛,所以他决定说出来。但是一瞬间张汤又想到了那只猫身上的斑斓,于是张汤宛转了一下,说:“是老鼠偷的。”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张汤慢悠悠地往前走,他想起来南边的墙角有一个老鼠洞。

  张汤慢悠悠地走了过去,父亲看了一眼太阳,明晃晃的刺人眼睛。父亲觉得头脑中混沌起来,像是张汤的脸。父亲跟在张汤后面。

  张汤向西走了两步,拿起门边的一把锄头,开始挖老鼠洞。

  父亲看着张汤的脑袋,上下波动着,像是一颗土豆。父亲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笑了,父亲忽然醒了过来,大声骂道:“小兔崽子!再挖墙要塌了!”

  张汤没有理会父亲,张汤拿着锄头闷闷地接着挖。属于这个年纪小孩子的最普通的东西——一长串鼻涕要滴在锄头木质的柄上了,张汤猛地一吸。

  按照这个故事原有的条件,那块肉应该是被猫吃了才对,而且我们的张汤明明白白地看到了,还放过了那只猫,可是现在他又不屈不挠地挖着这个老鼠洞,张汤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这个时候父亲应该重重地敲一两下张汤的后脑壳,然后把锄头夺下来。他确实这么干了。不过张汤的成果也显露出来:老鼠洞被挖开了,里面是丢失的一块肉。

  父亲愣住了,他忽然觉悟过来,刚才对儿子的体罚太过分了。他也不能骂张汤是小畜生,因为如果不是张汤挖老鼠洞把肉挖出来,他就会把儿子想象成不讲道义的人,而且要在今后的日子里损失更多的肉。这块肉被老鼠咬过了,已经不能再吃,但是父亲还是觉得很内疚,他拍了拍张汤的大脑袋,说了声“儿子”。

  张汤没有理父亲。并不是因为感到了真理这方面的优越感,而是因为其他的事。如果张汤是个透着机灵劲儿的孩子,那么他这个时候就会洞悉父亲心里的内疚,并且利用这一点来提出自己的要求。但是张汤的脑袋像他的脸一样混沌,所以张汤把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件事上去了。

  张汤想定老鼠的罪。

  张汤觉得老鼠有错不是因为它们害他蒙受了冤屈,张汤觉得自己是代表着一种公正的力量,他要把这种力量的波长扩散到叽叽喳喳的老鼠身上去。

  父亲发现张汤没有理自己的意思,就放弃了内疚的打算,又涌起了对那个大脑袋的厌恶。他还是觉得,张汤不是个聪明孩子。

  父亲打算走开,但是他看到了另外一件事,让他把这个念头抛开。

  张汤很快地把三只老鼠都抓了起来,父亲觉得这很不可思议,他对张汤的机灵程度又恢复了一点信心。

  张汤紧紧捏住三只老鼠的尾巴,大声道:“刁民!还不快快认罪!”张汤的大脑袋兴奋地晃起来了,小眼睛里又透出那两只箭来。

  老鼠们叽叽喳喳,惊恐万状,一点也不懂认罪伏诛的道理。张汤让它们明理了,张汤细瘦的手臂摆了摆,把这三个刁民狠狠砸在地上。

  老鼠们都死了,不算太惨,因为张汤毕竟也不过是有一个小孩子的力气,所以那些老鼠落在地上,血从脖颈处蔓延出来,整个身体也渐渐散开了。

  父亲又混沌起来了,张汤这个样子奇怪极了,那么瘦弱的手臂居然可以迅速地抓住三只老鼠,还能一下就摔死它们。父亲有点怔,张汤那双藏着箭的小眼睛又浮现出来,父亲忽然意识到,他原来还不那么了解自己的儿子。

  父亲摇了摇头,让自己不那么混沌,再拍了拍张汤的肩,说:“记得要洗手。”

  当晚张汤梦到了那只猫。它沉稳地走过来,像个帝王。张汤抚摸它的皮毛。猫把一只爪子放在张汤的手心,用两只后腿站立起来。

  猫修长美丽的躯体整个展现在张汤面前。猫欠身,向张汤鞠了个躬。猫开口说:“张汤,你记住,那些都是贱民。”

  张汤惊愕地看着眼前端庄的猫,忽然明白了它的意思。老鼠是贱民,和老鼠一样,除了自己之外,帝王之外,任何人再不足称。既然东西丢失了,自然是贱民偷的。

  贱民永远是命不足惜的。

  张汤忽然笑了,从梦中笑醒过来。

  很多年以后,御史中丞张汤坐在桌子面前,看着一堆堆的文案,情不自禁地笑了。他在等待一个丰收的秋天。丰收的粮食,丰收的水果蔬菜,和丰收的秋后问斩的头颅。想到那满地的鲜血,就像死在九岁的张汤手上的那些老鼠一样,那散架的身体和漫开的鲜血,张汤笑了。

  贱民,永远是命不足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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