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婶会哭丧,这是我们苏家庄的几百号人都知道的。三婶的哭声咿咿呀呀如唱戏一般,至于她的本领到底有多高,不是很清楚,但据说是只要三婶一张嘴,村里的猫猫狗狗都要跟着嚎上好几个夜晚。就凭这,三婶让同村的妇女们刮目相看。
一九三八年秋天,苏家庄上空飘着羊粪气息的硝烟还没散尽,地里没来得及收成的庄稼又被鬼子一把火烧熟,饿狗样的啃掉了。同时被啃掉的,还有很多来到世上一顿饱饭都没吃过的乡亲们,他们也没能躲过鬼子机枪的血盆大口。
三婶的公公,也就是我的三爷就是在那次被鬼子的机枪啃掉的。三爷的尸体摆放在堂屋里,一同摆放在一起的,还有很多高高矮矮的个子,他们都像做面膜一样白了脸,永远不说话了。
满屋子的人呜啦一声哭开了,他们跺着脚满口窜着爹啊娘啊儿啊叔啊。只有三婶一个人没有哭。三婶一直捂着脸坐在墙角里,木然的看人们怎样撕扯自己的头发,又怎样捶打死者冰凉的躯体。
二婶走到三婶面前,甩了一把泪说,妹子,你哭吧,哭了或许好受些。但三婶不哭,三婶是寡妇,按村里的规矩,寡妇是不能哭自己死去的公公的。
人们用半副草席、一坯黄土草草掩埋了亲人,而震天的哭声则如接了高音喇叭的唢呐,在清一色围了白帕的黑发或是白发甚至什么头发都还没来得及长出的小光头间,来回穿梭成一块全村人无比痛楚的心病。
刮、刮、刮——
一天下午,当太阳就要滑落至山顶的时候,三婶正在门前磨柴刀,忽然一只乌黑的老鸦停到门前的一棵桑树上使劲鸹噪起来。死鸦,有你叫就没个好!三婶拿着笤帚赶了一阵,老鸦歇到另一棵树上去了。
就在这时候,村里维持会的会长苏老卸带了一帮鬼子兵来了。三婶心里一紧,果然乌鸦叫没好事。
三婶子,这回可是大大的喜事啊,咱松本太君亲自吩咐我,请你你给三羊一郎哭丧呢!
这算哪门子喜事啊,三羊一郎丧尽天良,杀咱的人,抢咱的粮,奸污咱中国妇女,你这狗汉奸瞎眼啦——
带走!没等三婶说完,苏老卸手一挥,硬架着将三婶拉上了日军三轮车,扬长而去。
不许你们将三婶带走,三婶,三婶啊!等乡亲们追出来,连三轮摩托车的灰尘都见不到了。人们撵到宪兵司令部外,再也不敢前进一步了。
三羊一郎是宪兵司令部长官松本的亲舅子,几天前在妄图奸污一少女时摔下土坎,一命呜呼。丧事现场设在司令部左侧偏院木楼3米多高的二楼上。松本端坐在靠街边围了木栅栏的藤条椅上,硬逼着三婶给三羊一郎的遗像下跪磕头,哭丧。
呸!三婶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哗然转过头,一口唾到松本的脸上。
松本的小胡子呼啦一下就翘了起来,八嘎!
太君让你跪,你就得跪下!几个“黑狗子”使劲吆喝着把三婶往地上按。忽然,三婶眼前一晃,一个熟悉的身影贼一样从眼前溜过。这不正是早已经被鬼子捉去又被杀害,脑袋被悬挂在城门上,连尸都没收到的丈夫瓦片嘛!
瓦片,苏瓦片,你这个叛徒,狗汉奸!
宪兵司令部外,人越围越多,人们伸长脖子竖着耳朵,努力想了解木楼上所发生的一切,大气都不敢出。三婶每喊叫一声,人们都要紧缩一下脖子,心却揪得紧紧的。而三婶的惨叫声渐渐微弱,直到后来什么都动静都没有了,人们的心也随着提到了嗓子眼。
木楼上,三婶已经被折磨的血肉模糊了,血水汗水和鬼子泼的盐水渗进被打得皮开肉绽的鞭伤里,痛得三婶一阵阵抽缩。三婶忍着伤痛,倚着栏杆,完成了她一生中最为简洁的腔调:
鬼子迟早会吃了你
你把鬼子来叫爹
爹在地下红了脸嘛
烂了你这狼心肺
哥呀啊——
人们都竖着耳朵,凝神听着三婶似哭似笑的唱腔,猛然间,哭声噶然而止。只见三婶大吼一声,一头撞向木栅栏,正端坐在栅栏边竹椅上的松本冷不丁被被撞飞了,接着砰砰两声闷响,松本和三婶都飞到了地面上,一动不动了。
第二天,三婶的尸体摆在堂屋里,一屋子的人全低了头,却没有谁真正哭得出点调子来。
多少年后,到处开始盛行乐队,苏家庄也有,大大小小上十个,红事白事商业庆典随请随到,但直到今天,谁也没有开办哭丧的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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