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近些日子,王子焦虑不安,对奕、狩猎都提不起他的兴致,往常,那可是他热衷的游戏呀。
国王早已宣布王子是未来的国王,我这个王子的贴身谋士,已习惯称王子为陛下了。我说:陛下,近日你可有犯难的事?
王子脱口一句,吓了我一跳。王子说:这个老不死的,占着位子,越活越来劲儿啦!
我说:陛下,你尚年轻,时间会让你坐上你渴望的宝座。
王子说:时间?时间要把我耗死了。
我说:奇是奇怪,国王近来常常狩猎,狩猎确实表现出了他的活力。
王子说:你去给我探探底,国王怎么会有青春般旺盛的生命力,据说,几个妃子还有了身孕,我记得父王已七十了。
我知道王子沉不住气了。我也期望王子早一天继位。我担心有什么变故。国王多疑多变。难以揣摸,不像王子,一池水,一眼可见底。
我了解到,国王常常出入寺院,顺着线索,我摸清了国王去拜访那位道行颇深的明镜法师。而且,我了解到,法师掌握着一种长生之术。据说,法师巳将此术传授给了国王,仿佛是生命的结盟,国王的生命活力已融入法师,就像王国的命运执掌在国王的手中。
我将这个秘密告知了王子。
王子说:对父王,我下不了手,可是,这个和尚死定了,清除这个孽障,我就能继续王位了。
当然,也关系着我的命运,我跟王子已那么多年,我得叫王子做个承诺。
王子说:事成之后,我立你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我安排了三位忠实的刀手,他们的武艺绝不含糊。一个酷热的白天之后,起风的夜晚,刮起的沙子阻止了都城居民出门。三位刀手按照我预先划出的行动路线,轻巧地潜入了不设防的寺院。
我也悄悄地尾随着。我得亲眼看见明镜破碎。法师独自坐在僧房里,垫着又厚又软的蒲团。烛光朦胧,把法师的身影映在壁上,像一个梦境。法师垂目念念有词,这是他长期的功课。
三位刀手已在法师背后移动,他似乎毫无察觉。我钦佩他的定力。
三位刀手,把柔和的烛光突然转为锐利的寒光,闪电般地击中了法师的脖子。
我没见到想像中飞溅的鲜血。刀确实砍在了他的脖子上。倒是三位刀客愣住了。
法师依然保持着原先的坐姿,仿佛他是一棵千年的胡杨树。突然,他发话了,说:生死不过是一场游戏,你们无法用刀来取我的脑壳子。
三位刀手仓慌逃离。过后,他们反复陈述刀落下时的准确和力量,他们还说那肉反弹了刀。三位刀手自此起,像丢了魂那样,他们一向自负自信,而且,从未失过手。他们认定,那不是肉身,好像砍在棉花上,沙堆上。
王子嫌我办事不力,说我夸大了法师的力量,要我查明其中的奥秘。因为,一个人再强大,总有一个弱处。王子赐酒给三位刀手,他们带走了一个永远的秘密,
三天后,我发现了法师的弱处。法师将自己与一粒沙、一株草、一条虫置于同一个平面,他认为自己的生命并不比它们高贵和优越。他可笑地尊重它们,尊重得有怪癖(在我看来如此)。国王不死,因为有法师,法师不死,因为有虫——一个有趣的生命链。法师竟然将性命等同于一条虫、一株草……仿佛他的生命分别匿藏在万物之中。
我买通了寺院剃度不久的小沙弥(他这类出家人,不是出于信仰,而是屈于生计),我只是授意:他在法师的蒲团上摆条毛毛虫。
我观察寺院毫无知觉温柔的死亡正悄悄走来。一条毛毛虫致他于死地,这下子,他在劫难逃了。我发现,过去,国王追求的异常之物凶残的伟力,却忽视了平常之物蕴涵着的温柔伟力。
我几乎要叫出来。法师竟然拿起蒲团,到僧房的门外。门外阳光灿烂,还能听到蜜蜂嗡嗡的忙碌,沙枣花香弥漫着寺院,仿佛我第一次闻到花香,意识到季节的脚步。
法师走到沙枣树下,将蒲团倾斜着抵住树干,轻轻地拍打,像是登门造访,又不愿惊扰醒屋内的人。然后,他返回僧房。这一连串的动作,熟练而又精确,我立即想到,这是每天功课的组成部分。
什么事都没发生,显然,那条毛毛虫又回到了树上,那是它的家园。
王子日渐憔悴,似乎他和国王擦肩而过,国王向童年的方向,王子向衰老的方向,悄悄地走,身不由己地走。王子斥责我是废物。
我说:陛下,我再一试,我已摸准了门道。
王子晃晃三根手指,说:三天之内见分晓,我仿佛已看到我生命不可阻挡地流逝了。
这次,我托人寻觅旱蚂蟥。我在典籍里查阅了这种虫子的执着,正对了我的愿望,况且,我追随王子数十年,不也有旱地蚂蟥的执着吗?我的命不也系在王子的身上吗?
我出高价收购了一位走南闯北的商人那里的一对旱地蚂蟥(他果然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小沙弥不知旱地蚂蟥的厉害,他没见识过。他趁法师拍过蒲团坐定之后,将旱地蚂蟥放在蒲团边沿。
旱地蚂蟥对血有着敏感的反应,它找准了对象。我看见它蠕动着,移向法师,沉着地进入衣衫遮蔽的身体。
法师中止了功课,他的手本能(我正盼的是他的本能反应)地在空中划了个弧,转向后背。那是蚂蟥停止的地方。他的手狠狠地拍下去。我估计,那疼或痒唤起了手隐蔽的力量。衣衫里坠落出蚂蟥,像过分成熟的树上的杏子,又滑至蒲团外,在地上扭了扭身子,它不动了。
小弥沙证实,它死得确定无疑。
于是,三天后,王子继位。当然,期间,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国王无疾而死。就像一口气没喘上来。而法师先于国王——圆寂了。寺院还做了盛大的法事。
我坐了王子许诺的显赫的位子,却心神不安起来,我毕竟揣着一个年轻国王的秘密。我的眼里,平常的王宫生活里,处处藏匿着杀机,哪怕一只苍蝇飞过,我都会觉得是冲着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