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目光柔和地洒在每位来修发的顾客身上。
我忙里偷闲扫了他一眼,他脸上表情淡淡的,掩饰不了眼里的失望。我向他努努嘴,做出无能为力的表情。他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往外走去。旋转门被推开了,一袭黑衣的她走了进来,被风扯起的几缕披肩秀发轻轻掠在他消瘦的脸上。他的脚就定在那里,眼睛着魔一样盯着她,随后又乖乖地坐回沙发上。我知道,他等了这么多天,“货”终于上门了。
那女子要洗发,还再三叮嘱要用最好的中药护理液。我的手轻轻地在她的秀发上游动。真是一头好发啊,乌黑透亮,像一匹上好的绸缎。他时不时就要站起来,走到女子身边偷偷瞄一下,嘴巴嗫嚅着不知心里藏了什么话。
洗完头,那女子很满意地说,你这家是我见过洗得最舒服的,以后我会常来光顾的。我很客气地把她送到门口,他也跟了出来,送得比我还远。我走上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我取笑他说,你的魂魄被狐狸精勾走啦!他却回了一句,真是一头好发!店里,他像破案的刑警一样,猫着腰到处找那女人掉下的头发。好不容易找到几根碎发,他像捡了宝贝一样高兴。我暗暗骂了一句,真是无可救药了!
他真是无可救药了。一个大男人成天跟碎发打交道,拿绣花针娘儿们一样挑啊勾啊,真没出息。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们了,他是搞发绣艺术的。说白了就是盒人的头发做线,用针在丝绸上绣出山水人物什么的。
后来,每隔几天那女人就要来我这里洗头。后来,他开始主动跟:她聊天。再后来,两人谈成了情侣。订婚那天,他送给她一个特殊的’礼物,一件花了两个多月工夫绣的鸳鸯图。上边两只鸳鸯栩栩如生,交颈而谈,像活物一般生动。他把她拥在怀里,用手轻抚她的秀发:说,知道吗,这对鸳鸯的头是用咱俩的头发绣的,它们身上流着咱俩的血呢,它们能存活几百年,咱们这辈子做夫妻,下辈子还要做夫妻。
婚后,他一直坚持为她洗头梳头,掉下来的碎发他都装在一个精:致的香囊里。他经常为制作一件绣品,废寝忘食。她花了很多的工夫,为他熬各类汤药滋补身子。两人恩爱有加,令人羡慕。
某段时间,他脸色极差,脾气暴躁,头上还冒出了几根白发。她心疼,要陪他上医院检查,他总嚷着没病,一口回绝。她找我了解情况,因为那段时间他常往我这跑。我告诉她可能是他下半年要去北京参加一个刺绣比赛,到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头发心急吧。她若有所思地回去了。对着镜子,她把乌黑的秀发剪断了。他知道后,抱着她嚎啕大哭。他知道,她头上有一道疤,那地方长不了头发,是靠长发掩盖的。现在变成短发,就把疤痕露出来了。她安慰他说,头发剪了还能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那之后的半年,他把自已关在工作室里忙活。她每天准时给他送可口的饭菜。那天中午,他兴冲冲地跑回家。她正躺在床上小憩。他定定地看着她,她消瘦了,头发也失去往日的光泽。这段时间她确实太辛苦了,要加班工作养活两个人。发绣作品耗时多,料材贵,他的名气又不太,卖不到高价,两人的生活一向挺拮据的,但她还是默默地支持他。他爱怜地抚摩她清瘦的面颊,她醒来,慌忙起身说,哦,对不起啊,刚才贪睡过头,忘记做饭了,你饿坏了吧,我这就去做饭。他拦腰抱紧她,辛苦你了,我以后会加倍补偿你的。他拿着制作好的发绣作品问她,你说,这上面的人物像谁?她笑了一下说,你当我小孩啊,这不是观音相嘛。他摇摇头说,你只答对一半,你再仔细看看。她就很仔细地端详了一会,惊讶地说,咦,她身上好像有我的影子呢。他笑着说,不是她身上有你的影子,是你的身上有她的影子,你就是我的观音菩萨。
他带着那幅《观音》进京了,她在家里等消息。一周后就有好消息传来,他的作品获得金奖,据说有人出价10万准备买下它。他来电话说,为了以后的事业,他打算在北京多待一段时间。她苦笑了一下,没瞎想。那天,她无意间在电视上看至恺跟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出现在一家刺绣厂,他在后边深情地望着她。那眼神,她懂。之前的传言原来是真的。她的手一抖,勾针刺破了手指,血丝冒了出来,血染在还未完成的绣画上,上面的人物面目变得狰狞,依稀还能辨出他的影子。
他回来了。初夏去,深秋才回来。她正对着窗外发呆,听到背后有响动,她转身就看到了他。沧桑,落魄。她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后变得冷若霜雪。她淡淡地说,你还回来干啥,我已经没有一头秀发了。他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说,我回来向你赎罪了。她仰面笑起来,笑里带着泪,你不需要向我道歉,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他眼里满是乞求,难道连一个赎罪的机会都不给我吗?她指着院子里的落叶说,你有办法让它们重新长回树上吗?他说,它们消融在地里,明年还会长出来的。她笑出了泪,明年长的跟原来的会是一个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