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孜香花儿
象牙山山崖上还是白雪皑皑的时候,达孜香花儿的枝条儿上已经挂满了春色,枝头的一痕绿色中透着一点粉意,那就是达孜香花儿处女般的笑靥。
闻听戏班子来唱戏的讯息,旮旯村的爷们儿就逗弄二胖子:唐三章戏班子来了。二胖子道,来就来呗,来了咱就看戏去。
有娘们儿道 :知道唐三章稀罕啥花儿不?二胖子摇头道不知。旁边人神秘道:稀罕达孜香花呢!
一个爷们儿道:汪家沟汪家黄花闺女跟唱蹦蹦的私奔了。另一个娘们道:老爷岭赵家的媳妇和一个唱蹦蹦的被人堵在牛棚子里了。
二胖子的媳妇外号达孜香。
戏班子前脚进了旮旯村,二胖子后脚就迈进了戏班子住的张家偏厦。一眼看见窗台上酒瓶子里插着一束打苞的达孜香。二胖子脱口道:达孜香花儿还没放叶儿呢。唐三章道:戏班子翻越象牙山的时候,俺看着新鲜心里欢喜,指派徒弟爬到山崖边上采了来。
唐三章感慨道:人就是不满足啊,看着一朵花很美,就仔细地端详一会儿,还不能满足心愿,凑前用鼻子闻一闻,这也不能随了心愿,还要用手摸一摸,临了不能舍弃,又要把花儿折下来,插在自家的瓶子里养着。
唐三章本来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二胖子也是有意无意没话找话。二胖子判断着唐三章是铁了心来勾引媳妇了,又不好发作只能装聋作哑。
戏班子在村子里唱了两晚戏,二胖子媳妇达孜香果然中了邪魔一般,听罢蹦蹦回来满嘴都是唱词儿,在灶台烧柴做饭时唱,去猪圈喂猪时唱,到茅房解手时也唱。某次贴大饼子时走了神儿,居然把饼子贴在了锅台上。二胖子整日盯着还没有发生出意外来。
二胖子对母亲道:这几日媳妇反常,八成是蹦蹦戏招惹的。母亲道 :留人留不住心,春天戏班子还会来村子。二胖子道:那是猫叫秧子的时候。
母亲道:唐三章走南闯北也是江湖人,明白事理懂得江湖道义,你去把唐三章插在瓶子里的达孜香花儿拿回来。二胖子问:要人家那玩意做啥。母亲道:让你去就去。
二胖子到了戏班子的宿处,对收拾铺盖卷的唐三章说:达孜香在冷风里容易冻死,还是留在俺家里养着妥当,明年大雁飞回来的时候,你就能看见达孜香开花儿了。唐三章道:你家里的达孜香花还看不够,偏要还养俺采的达孜香花儿啊。二胖子嘿嘿笑道 :俺想让媳妇知道这花儿比她早知道春天,比她漂亮。
唐三章道 :你要给好好养着,开春的时候俺回来看。二胖子道 :俺把花儿放在南窗台上,每天给换水添水,保管比你还上心呢。
二胖子把达孜香花儿小心捧回家。母亲说,就按照你说的去做吧,直到达孜香花儿开,戏班子开春儿转回来。
二胖子媳妇达孜香听说花儿的来历,主动担当起养花儿的事儿,没人儿在旁边的时候望着发呆。二胖子和母亲一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过了年,山坡阳面的积雪融化了,二人转戏班子果然到了附近的村子。二胖子的母亲问儿子:象牙山崖上的达孜香开花儿了吧?二胖子道,开了几天了,漫山都是红粉的一片,现在开始放叶了。母亲道 :明儿你去接戏班子,翻越象牙山山崖的时候,让唐三章看看山崖上的达孜香花儿。
二胖子赶早在象牙山脚下迎到戏班子。二胖子冲唐三章道:山崖上的达孜香花儿开了,简直醉死人。唐三章的几个年青的徒弟兴高采烈。唐三章道:咱一定要看看去!登上山坡,果然见山崖上的一丛丛达孜香花儿,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粉色彩霞,近前再看花瓣玲珑剔透红里透粉,心旷神怡美不胜收。唐三章等人赞叹道:真美!
二胖子从背篓里取出一把达孜香花儿,道:这是你养在俺家里的那束达孜香花儿。与山崖上生长的达孜香花儿比起来,这一把花朵颜色黯淡苍白无色灰头灰脑。
唐三章道,花儿养在野外的山上才好看啊!
二胖子听罢放心了。
粉芍药
粉芍药是东北蹦蹦舞台上的一段传奇,民间传说粉芍药是狐仙附体,练就了千娇百媚饰演旦角的功夫,不仅迷惑了戏班班主唐三章,而且诱惑了那么多蹦蹦艺人,就像飞蛾投火一样奋不顾身。
东北乡村的春天就像俏丽的新嫁娘,打扮得花红柳绿姹紫嫣红,漫山遍野的紫蝴蝶、猫骨朵、和尚头等野花,粉芍药于万紫千红中独领风骚。粉芍药在蚂蚱沙沙飞的春天来到了唐三章戏班子。粉芍药说:俺叫粉芍药。唐三章道:江湖有三朵粉芍药。粉芍药道:俺不是黑河锦州白城的粉芍药。
唱蹦蹦戏害怕打对光,就是相互比拼唱对台戏,艺名相争就更有一搏。蹦蹦艺人的艺名有自家起的,也有百姓传说叫开的,也有师傅或者老戏迷赠送的。或者像形或者像意或者兼而有之,三分形似七分神似表情达意,是艺人行走江湖的名号。唐三章正思量间,粉芍药已然妆扮妥当,绿裤红袄粉面桃花,果然是亭亭玉立仪态万端的芍药花儿。
唐三章道:你与俺徒弟二愣子唱一副架。粉芍药道:俺要自家儿寻找下装。唐三章心里又是一震,心说这个女子有心计。蹦蹦艺人春夏秋冬走南闯北,风餐露宿四海为家到处流浪,很多一副架同甘共苦日久生情,到后来都成为了患难夫妻。想来粉芍药不止是寻下装,分明是在寻找未来的丈夫。
粉芍药征寻下装的讯息就像婆婆丁的种子,随着东南风飘飘洒洒传播开了。一时成为百姓扯闲篇主要的话题。听到信息的艺人对粉芍药的意图心照不宣,有蠢蠢欲动的人就摩拳擦掌。那日,戏班子在杨木林子唱屯场,东家把戏台搭建在屯子中央,戏台成了粉芍药招婿的舞台。
傍晚,天幕上银月弯弯繁星点点,四面木头柱子上马灯通明。台子下、树杈上、墙头上、磨盘上挤满了人。一阵二胡铴锣响,粉芍药如同芍药花儿绽放在戏台上。混乱得一锅粥的场面,瞬间像沉到了无边的黑暗中。男人忘了抽烟袋锅子骂孩子,女人忘记嗑瓜子丢眼风儿,孩子停止了在大人腿间奔跑,连在周围转悠的流浪狗都静默下来竖起耳朵。及至粉芍药亮嗓子:一轮明月呀,照西厢……如同一道清凌凌的泉水在酷暑中流泻下来,台子下面哗啦啦的掌声就起来了。
第一个与粉芍药一棵菜的是黑龙江的江小龙,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跃上戏台,台下更是一阵喝彩和叫好。江小龙转身出相了不得,平淡无奇的后脖子千变万化,头顶上的小辫子把毡帽顶了起来,而且在辫子上转动。台下百姓目瞪口呆忘了笑,整个场子唰啦一下静下来。直到江小龙正面出相才想起叫好。
旦角展现着传统秀美端庄,把人性的美丽发挥得淋漓尽致;丑角把玩叛逆丑陋毁灭,把灰暗揭示得活灵活现。丑角和旦角亦正亦邪暴露人性两面,无论哪一种都引起百姓的共鸣。众人看得如痴如醉兴高采烈,江小龙唱到半路嘎然而止,百姓议论说粉芍药和江小龙是天生一对。这时江小龙眨眼之间卸下妆扮,众人面前站立的是六十余岁男人,大家哄的一声就都笑了。江小龙抱拳道:俺老不正经,前来助兴,图个热闹。说罢跳下台子蹲在旮旯看戏了。
这时戏台上同时上来两个下装,一个号称昌图的万桶金,一个自称四平的薛大肚子。俩人绕着粉芍药像向日葵迎着太阳,为多赢得粉芍药的青睐各显绝活儿,一个妆扮出彩,另个扮相打眼儿;一个调子尾音儿华丽如花儿,另个的胡胡腔儿透亮如水;一个的说口包袱抖得巧夺天工,另个的舞姿浪得如彩蝶翩翩。
俩人互不相让不相上下,观众如痴如醉目不暇接,吉林的大马勺跳上舞台。大马勺脑袋前奔露头后脑滴滴,麻杆儿似的细细的脖子,未出相就把台下百姓笑喷了。大姑娘捂着肚子喊妈呀,小媳妇捂着嘴巴喊天呀,老爷们儿张开大嘴拍胸脯子。再看大马勺不等着观众的笑停歇了,眉毛一上一下呼呼闪闪,耳朵一扇一合扑扑拉拉,眼睛说大如牛脖子上的铃铛,说小如一颗黑色的葡萄粒儿,鼻子说扁就扁了如伏在脸上的狮子,说耸犹如跃起的猛虎,喝彩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唱蹦蹦有句行话:三分唱旦,七分唱丑。旦角粉芍药成了舞台的主角,成为统治戏台上人物的公主,无论哪一路丑角都绕着粉芍药。千姿百态淋漓尽致的丑,为衬托粉芍药冰清玉洁的美。
第三日,粉芍药对唐三章说找到了搭挡。唐三章问是榆树的大水瓢还是营口的黑蝴蝶,亦或是兴安岭的傻柱子还是铁岭的满台浪。粉芍药道:师傅说得都不是,是辽东的小丹东。唐三章纳闷道:小丹东浪不开手脚,放不开嗓子,为啥偏偏选他?粉芍药道:下装为迎合观众穿插“春活儿”,在上装身上摸一把捏一下,逢场作戏偶尔为之也属正常,却要掌握一个尺度,用第三根手指轻轻一触示意,这是咱唱蹦蹦的行规,上装会心照不宣心领神会,是达到了默契配合的意境,也是对上装扮演人物的尊重,三天来只有小丹东如此。
唐三章沉默片刻道:戏班唱戏是要观众的彩儿,与小丹东一副架就把自家的戏毁了。
粉芍药道:俺也要给自己个儿留个彩儿。
从此东北江湖再不见粉芍药和小丹东的影子,东北再没有艺人叫粉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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