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梦

张二失眠了。

  这个能吃能干的庄稼汉,平时头挨枕头就能睡着。突然的失眠把他折腾得一会儿翻身一会儿坐起,他心里想这肯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因为从前也有过两次这种失眠。头一次是他出民工去修水库大坝,挑了一天的土按说挺累的,可那天就是失眠了,结果第二天家里捎来信儿了说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再一次是前年冬天有个晚上也失眠了,睡不着的滋味太难受,于是天没亮他就套上牛车往地里送粪,结果村口的公路边不规则地放着两条鼓鼓的大麻袋,里边全是大米,分明是拉粮食的汽车拐弯时甩下来的。五百来斤大米他家吃了大半年。

  后半夜,张二终于迷糊着了一会儿,却做了个梦,他梦见了一口大红棺材摆在院门口……

  天刚亮,张二就翻出在城里烧了一冬天锅炉挣回的几百元钱,小心翼翼地揣在贴身的兜里。然后就套上老牛车慢悠悠地上路了。他打算到镇里把眼下种地用的化肥买回来。

  路上,张二又想起了昨晚的梦,梦清晰而又蹊跷,一口大红棺材摆在院门口。他想这肯定是个好梦,因为上岁数的人都说梦见棺材是要发大财的。可这财能从哪来呢?他绞尽脑汁地想……

  日上三竿,他的老牛车走进镇东头的市场。他发现有好多人拥挤在那里,张二便上前打听,原来这里正在抓彩券,他不由得一激灵:梦!原来我的财路在这!他顿时热血沸腾。

  即开式兑奖彩票两元一张。张二拽着膀子从拥挤中挣脱出来。他攥着十几张彩票的手有些发抖。因为昨晚那好梦一直在脑子里萦绕着,使他激动的心情难以控制。

  然而当他对完最后一张时,才发现这激动有些多余。不过他一想起昨晚的好梦,就信心倍增,以往的经验已经证实,梦是灵验的。

  又一次挤进挤出,脚上那双只有出门儿才舍得穿的新布鞋被踩得污迹斑斑。

  可这次也仅中了个一元钱的末奖。

  他脸上有些发,感觉口干舌燥。这时,那边有人眉飞色舞地抱走了大彩电。人们购买彩券的热情一下子高涨起来。他望着另一台未被抓出来的大彩电,想着昨晚的好梦,手便不可遏制地又伸进揣钱的兜里。他想,什么募捐?什么显示爱心?咱没那高姿态,咱就是奔那大彩电宋的……

  张二裹着一身粘乎乎的臭汗又一次挤进去,当对到最后一张时,号码是7474,他喊了一声:“中了!”

  周围的人立刻把他严严实实地围起来,你推我搡地都想一睹中奖彩号。他身边有人说:“瞎白话啥啊?你看错了。”

  张二又认真地看了一下小黑板上的中奖号码——4747,他便像撤了气的气球似的瘪了,自嘲地嘀咕:“妈的,印倒了。”

  周围好像有人骂了句什么,显然是对张二的玄虛不满。

  张二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哪受得了这样的羞辱。不过他想,庄稼不得咱年年种。咱有昨晚的好梦做证,一定能中大奖!到那时你们再看看!

  这次,他没有忙着去对奖,各等奖号已在脑子里倒背如流。他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稳稳一坐,慢条斯理地抽起烟来。每隔三五分钟打开一张,无奖,又无奖,仍无奖,还是无奖……他沉不住气了,连忙打开所剩的每一张,结果仍还是只中了个一元钱的末奖。

  他有些后悔了,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这可是不还本的募捐呀!

  若是平时他早就悬崖勒马了,可是……那好梦?

  他将烟头儿狠狠一扔,哼,我就不信财神爷就那么薄情。常言道,心到佛知,心诚则灵。豁不出孩子套不住狼。再说,剩下的这几十元钱在兜里揣着挺别扭的,他一咬牙一跺脚来了个孤注一掷。

  无一中奖。

  梦怎么不灵了?也许兜里再有几十元钱就肯定能中大奖。他边想边掏着兜里的零钱,凑在一起也不够买一张彩券了。

  怎么办呢?他突然来了灵感,大喊:“哪位哥们儿愿意跟我合买一张,咱们合合财。”

  果然有几位凑过来,他们也都和张二一样,弹尽粮绝却又不甘心失败仍在做最后的挣扎。

  结果一个个都很扫兴。

  张二用手里仅剩下的三角钱买了一包廉价的烟,找回的几分零票他气急败坏地撕了。

  赶着空车垂头丧气地走到村口时,他远远地望见家门前有一口大红棺材,和梦里的完全一样。他揉了揉眼睛,原来那棺材对着和他家一墙之隔的东院二大伯家。这两天二大伯病重,他一直惦记着过去看看,没想到这么快二大伯就走了。

  二大伯是他的亲生父亲,当年他是被过继给没有儿女的三叔三婶的。他想,这死老爷子!小时候把我给出去了,我也就不埋怨你了,干嘛临死时还坑我一下子?!

  他气得使劲踢了几脚门前的大杨树,突然又笑了起来,心里想:这回输钱我有借口了,不觉中加快了脚步。

  走过那口大红棺材时,他眉开眼笑地对着它深深地鞠了一躬。

  

  [责任编辑 李 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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