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五十多岁了。老马二十几岁参加工作,一个猛子扎进机关材料堆里,就泡了三十来年。三十来年啦!他什么掌(长)也没挂上,倒是熬出一个心脏病来。老马整日揣着“速效救心丸”,时不时地从葫芦里倒出几粒抹进口中,就着唾沫咽下去,样子很滑稽。
老马有心脏病,就担不得动静。一有急响儿,那颗心就筛糠。隔壁财务室出纳小丁,最近买了一双墨绿色的高跟儿皮鞋。据说是名牌叫“耐踏”。配上精美的铁掌,走起路来十分“青春”。咚!咚!咚!咚!由打楼梯口儿沿着走廊一路敲来。敲得老马心都快碎了。老马正在给局长赶大材料。他捂着胸口皱着眉等了好大一阵子,那鞋,才渐浙地灭了声响。老马拿起笔正要接着写,咚!咚!咚!鞋声又起,一直响到对门厕所里才消失了。老马咬着笔不敢落墨。他盼着马桶冲水声早些出现,或许能减弱下一轮揪心的敲击声。哪料到小丁释自后,走起路来更加有力。临近老马门口那几脚极有穿透力,直取老马心脏。老马不得已,还是动用了“速效救心丸”。待他稍事平静,打算接着写材料,早没了心情。
第二天。一上班,老马拿来两条麻袋铺在自己办公室门前。他提着心继续写他的材料。这一招儿果然奏效。小丁的“耐踏”声又出现了,由远而近很有节奏,一声强比一声。这声音即将接近老马门前时突然没了,继而,几声低敲就消失在隔壁财务室。老马得意地露出了笑容,埋下头去专心写他的材料。不多时,清洁工挑着嗓子嚷:“哎,我说老马!这既不刷房,也不漆墙,你这儿铺两条麻袋做什么?嫌地脏,我多擦两遍就是了。”老马一脸苦笑,眼睁睁地看着清洁工把两条麻袋给拎走了。他既不能解释,又不能抢回来再铺上,只好忍了。他心情灰灰地走出办公室。
第三天。老马怕局长催着要材料,一大早就来到办公室。他团了两个大大的棉球,用笔尖儿扎着送进耳孔。他侧着头像鸭子一样感觉一下环境,随后曲着中指击打桌面,确信效果满意,这才放心地狂写起来。也不知老马这一口气儿写了多长时间。就在他思路奔放,笔走龙蛇之际,突然,一股门风扑进来把老马吓了一跳。老马抬起头来,呆鸭似的见局长冷着脸站在他面前,嘴,正快速地动着。老马急忙薅出棉球,才听清后半句“……搞什么名堂!咋不接电话?”老马吓得脸都白了,嘴唇也紫了。他哆嗦着手说:“是…是…小…小虫进了耳朵……下不为例,下不为例。”他忽然察觉自己走了嘴,所以,急忙扯谎揽错,鸡啄米一样应承“不是”。他还恳请局长放心,他将用最快的速度交稿。
送走局长,老马抖着手填进嘴里一小把儿“速效救心丸”,趴在桌子上倒气儿。过了好久,他懒懒地站起来,挪着步子,怯怯地敲开财务室的门。“小丁……我……我……实在不好开这个口。”“马叔,有啥事儿您尽管说。”“……我女儿看好了你这款皮鞋,可是,本市买不到……我……”“我明白啦!没问题。都是年轻人嘛!”小丁边说边脱,换了另一双鞋。他用报纸包好“耐踏”递给老马。老马扔下500元钱逃走了。小丁追着喊:“没那么贵!没那么贵!”
这几天老马心情格外好。一来,小丁的“鞋惠”问题从根本上解决了。二来,局长的大材料即将脱手。他泡上一杯“碧螺春”有滋有味地品着。就在他逐字逐句斟酌材料的时候,忽然,楼梯口,咚,咚,咚,咚,咚,刺耳的皮鞋声响成了一片。期间还夹杂着说笑声:“怎么样?哥们!感觉不错吧?不瞒你们说,老马的女儿都是咱们的同盟呢。”原来在小丁的鼓动下,局机关的打字员、档案员等“局花”们都穿上了“耐踏”,并且统一配上了精美的铁掌儿,这会儿正合伙儿走过走廊,去财务室“谝新”。
老马听到这里,脸都变色了。他不禁暗暗叫苦:“我的妈呀!这可如何是好?”他一急,忽然觉得胸腔内扯瓜拽蔓地痛,忙伸手去摸“速效救心丸”。掏了几把没掏出表,老马的涎水淌了出来,他头一歪,就栽到了桌子上。那一叠尚未完稿的“大材料”给哈喇子泅湿了大半角儿……
老马的老伴儿,清理老马遗物时,抹着泪、抽抽搭搭地。当她拿起那双女鞋时,止了哭泣,仔细端详老半天,突然冒出一句:“没看出来,这老骚仙、还好这一口呢!”
[责任编辑 何光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