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胸脯上的刀
我病了,甄士小声说。
没有。Y医生说得很干脆;你没病。
阿黛和儿子扶着甄士去了另一家医院。
我老公病了,阿黛跟医生说:能不能给出个诊断。这位医生有些为难,说看出来了有病,问题是,我们出具的东西人家不认。
他们又到了一家医院。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老医生,显然很同情他们,说这种病他们知道,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里出具的东西不管用。你们,还是到Y医院那里去一下吧。
我们去了多少次了,可他们每次都说没有病。
再去看看吧,老医生说。
甄士喘得厉害了,不能走了。阿黛狠了狠心,花钱招来了出租车。这回一进门,两口子让儿子跟医生说:叔叔,行行好,救我爸爸一命吧。
一直等到了下午,才见有人出面,出来的是医院的贾主任。她知道甄士的病,仍然板着脸:跟你说多少次了,你没病。
他都这样了,还没有病吗?阿黛不相信。
我们是有原则的,没有我们认为的病就不能出证明。贾主任说着热情了一点,上来摸一下甄士的额头,噢,有一点热,发烧,给他开了一些感冒药。
阿姨,我爸爸整天咳嗽。
甄士也小声说:胸闷得慌。
阿黛拿出了X光照片给贾主任看;这个,不能证明我老公胸里面有问题吗?
你们不懂,这个当然不能了。
阿黛对贾主任说:可不少教授都说……
哪一个教授说的?现在假冒伪劣的东西太多了,谁是真理?只有法律规定的才是,我问你,他们那些人,谁亲眼看见了病人胸膛里边有问题?不都是猜测吗?
阿黛说:我们信你,所以才来的嘛。
所以,我才慎之又慎,严格恪守职业道德,向法律负责,向人民负责。贾主任说她非常忙,扭身走了。
甄士他们回家,走到铁桥头那儿出租车开不动了。
民工跳桥维权呢,年轻司机指着前边一大溜车,不咸不淡地说:这年头社会底层,真是有创意呀。
回家,甄士扶着床头喘完了气,敲床板,老婆应声跑了过来。男人笑着故作轻松地:老婆呀,你知道有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吧?
阿黛也想让老公开心一些,一边笑着一边凑近男人的脸颊,轻轻拍了他的脸一下:当然了,现在这样的好社会,好心人多。
甄士觉得喘气好一点了。
他跟女人扯起了闲话,他在矿上打工那几年,整天弄得脸挺黑的,有个朋友自称他是黑旋风。我那时候就是喘气喘得厉害,脸经常憋得通红,这黑旋风叫我什么。你知道吗?
女人说:不知道。
嘿嘿,这小子嘴好,叫我关云长。
女人嘟起了嘴说:人家可是财神爷呀。
男人扯开了话头:我想说,咱们活人不能让尿闷死。女人很不解。男人又说:有人不是说看不着我胸膛里边的问题吗?横竖都是遭罪,我莫不如就要他们看一下。
儿子这时跑进来了。
甄士就问儿子:你喜不喜欢关公哇?
问完了,他盯住了女人半晌,毅然说出了他
的决定,不是草率,他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女人默默不语。
古有关公刮骨疗毒,今有甄土……别人我不管,只要求你们俩一定得支持我。
女人眼睛红了。拽男人的衣服问: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只有这个了。男人态度坚决地表示,要么闷死,要么这样傲,这样做了可能还有一丝活路。
甄士坚持去广场献了几次血。
这样到时候用血的时候会少花点钱。房子是租的,家里没有值钱的东西了,阿黛便拿出了祖上传下来的手镯,去当了。甄士想到了卖肾,这事没和女人说,不长时间他还真找到了买主,悄悄公证了协议,预收了人家的定金。男人收到钱交给女人,说是自己以前的私房钱。
女人不相信,问他,他就说反正是正道来的。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家医院,
一系列化验之后,阿黛签了字。
甄士被推进去的当儿跟女人说他算过卦,开胸万无一失。
人进去了,在门外等待真心焦哇,阿黛搂紧儿子,忽然流出眼泪了。
时间凝固了一般。窗外,啥时阴下来了呢,不一会几,就见那么大的雨点打在旁边的玻璃上,直往下淌水……噼里叭啦的雨点仿佛在数落人,女人心里很不得劲:为什么要同意他这样做呢?别人手术是为了治病,我们多荒唐,为了让那些人“眼见为实”,为了一纸证明——证明自己的肺有毛病。想到这层,女人委屈得抽泣上了。
有人不断从里面推出来。
推出来的总不是爱人,女人无力地眯缝起眼睛,久了,就恍惚了。见到一把锐利的刀子,正在割爱人胸脯,居然血流不止……不要!不要——女人没命地喊,紧捂自己的胸脯。
儿子不知道妈妈怎么了,使劲想摇醒她。
谁能逃过孩子的眼睛
这个大人在玩弄钢笔,不安地坐在那儿。
扎了红领巾的小四看着他。
大人巴不得面前的孩子快离开。但小四偏不,偏要站他身边。小四感觉到了,这人眼睛里涌出来一种说不清楚的光,
在这个还算安静的考场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对峙着。
这人址公务员,下巴上有胡须茬子,年龄和小四的爸爸差不多。小四心里忽而闪过了一种念头——装蒜?就当没看见?可这想法一冒头。迅速被否定的想法淹没了,否定的理由很多,最直观的就是,这位大叔叔从袖口往外抻纸条的动作很不雅观。
孩子播了摇头,为自己不负责的一闪念自责上了,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这孩子干脆搬凳子过来坐着盯住他了。
窗外。太阳挂在湛蓝的天空上。
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了,映在孩子胸前。
要说,不光是他的红领巾红得更好看了,左胸前,还有一个绿色方形的小牌子呢。阳光、红色、绿色,还有孩子米黄色的小下巴,凝成一幅有意思的图画。这时,外屋门轻轻开了,来了几个大人,是主考官他们。
孩子赶紧从凳子站起来迎接,
主考官是个干部,蛮和蔼的,忘了他是区纪委还是区组织部的了。
小四的班主任老师也来了,班主任很喜欢小四。小四得以和全校二十余名小同学一起担任“小小监考官”,就是班主任老师推荐来的。
大人站在讲台上注视着安静的考场。
班主任过来,小声问小四有没有什么困难?
小四冷丁有一点愣,潜意识地看一眼不远处那位爱玩钢笔的大叔叔。
此时,大叔叔正埋头写字呢,小四高兴了,回老师的话说:没。没困难。
小四有些不得劲了:你看那大叔叔答题多认真哟,可我居然还怀疑他,老盯梢,太不相信人了不好,等考试完了,我得向大叔叔道一声歉才对。嘿嘿。我第一次干这么个活,没经验,请叔叔原谅。
小四这样想着。和屋里其他小小监考官一起送走了主考官他们。
接下来的事儿让小四纳闷了,那些大人前脚刚走,就见爱玩钢笔的大叔叔已经从袖口抽出来一个长条条在那急急地看上了,找什么呢——太出人意料了。
孩子张嘴直眨巴眼睛,他挺起胸,来大叔叔桌子边站住了。可气的是,大叔叔不理会人。
孩子轻轻咳嗽了一声。
培训时,主考官说咳嗽就是给他们警告。
大叔叔意识到了这个。不情愿地将东西塞袖子里去了。
他塞着,一边歪头瞟一眼面前的孩子,嘴扭几下,没出动静,但小四感觉到了这人眼睛里涌出来那种光,很不满意的。
孩子不管这个,把本已搬到讲台上的凳子重新搬下来,放到大叔叔不远的地方坐下来。窗帘缝隙的阳光,已悄悄转到孩子后背上来了。坐一会儿,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小四只觉心里头一紧一紧的。因为大叔叔的目光也说不定呢,瞧他瞥过来的眼神怪怪的。
小四过去轻轻问他:叔叔,你有什么事吗?
这位叔叔翻开左手掌要孩子看:上边不知啥时写了“不要管我”几个字。
晕,可笑,我是小孩子不假,但我现在是小小监考官呐,而且举拳头宣誓了,我无论如何不会失言的。
孩子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他站大叔叔身边不走了。
大叔叔大方地掏东西出来,原来是一块手绢,
他擦完了汗,看看表,用笔敲了一下桌子,接下来毫无顾虑地从右袖口往外掏纸条看。
孩子轻轻咳嗽了一声,一声,又一声。
不起作用,那别怪我,只能动手了。孩子把小手伸出去遮蔽了他的纸条。不料,手被那人慢慢推开了。
小四说话了:请叔叔注意考场纪律。
大叔叔有点吃惊,显然对孩子的执著没思想准备。他审视了面前的孩子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小四感觉到了,大叔叔眼睛涌出来一种说不出来的光:其间有迷惑、惊讶、生气或者还有欣赏?说不准。
大叔叔站起来了,正了一下制服,和蔼地说:我弃权,不考了,他开门要走没走的时候,站住了,回身过来,说了一句小四压根想不到的话:孩子,其实,你做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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