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三儿逃票

路三儿总是有办法逃票的。

  精壮的路三儿也就是40多岁,儿子才上初中,可是面相却显老,皱褶和肤色高出年龄10岁。这也好,路三儿有许多事情得益于了老相——比如逃票,人们对上了年纪的人总是怜悯为怀放宽一码的。路三儿也在外打工,每年只能回来两趟,麦收一趟,春节一趟。从打工的地方回来一趟就是85元,硬座。一来一回170元,再加上路上简单的消费,比如买几个馒头榨菜什么的,给老婆孩子随便带点什么土特产,就200出头了。大半个月工资呢。这两趟不能不回来,一是麦收秋种,光老婆一个人顾不过来。还有就是“团圆”。咋算都划得着的事儿,不能不回来。

  事情都得有个谋划,路三儿也谋划好了,笨办法——逃票。路三儿仔细研究了——研究这词儿很文雅的——火车站大,管理严格,小站就相对松散些,特别站台两头进入铁道线的地方。虽然走得远一点,但是值!庄稼人多远的路没走过呢?!

  路三儿每次从离车站很远的地方进人铁路线时,先把自己弄成流浪汉的模样。头发不羁地散乱着,旧衣裤自然是凌乱的,背上的蛇皮袋装了捎带的东西,有时手里还拿根棍。快要到站台了,寻一处偏僻的地方,理理散乱的头发,从蛇皮袋里取出一顶遮阳帽带到头上,换了衣服,或者还扔掉手中的棍子,非常旅客地走向站台。

  上车也需要费一番周折。或理直气壮地上,或晓之于情好话说尽取得乘务员同情地上,或趁人多挤着上……总之,路三儿能上车,上车后躲票也就不是难事了。也有偶尔被逮住的时候,路三儿不怕,身无分文,你们总不能把我的衣服扒下来抵票款吧?!也就是被赶下车。赶下车我再重上,多费点事几而已。这样,路三儿就觉得有了意义:我在路上也能挣钱哩。

  回到家,路三儿变戏法似地从鞋底从内裤从浑身上下的边边角角摸索出一卷卷的钱,交给老婆。对于逃票,儿子金学很不理解,说他爹是典型的小农意识。路三儿也不生气,小农意识就小农意识呗,能把钱拿回来才是硬道理,伟人都这样说过的。路三儿圪蹴下来,叫金学也圪蹴下来。路三儿用小木棒在地下划拉着说:我给你出道题,你算算。85元钱,与步行2公里,与用时40分钟,他们之间是啥关系?金学稍微一想就得出了答案:每小时付出步行3公里的劳动,得到的报酬是113元。非常高的报酬了!路三儿这才悠悠地说:给别人打工有这样高的工资?你爹就是这样在路上给你挣了一双“百德斯”旅游鞋。给,明天你击街上买吧,不是嚷嚷了多日了么。

  日子就这样被路三儿连“逃”带爬地过来了,把金学供到了大学。金学已然是大二的学生了,在西安读书。

  临近春节,路三儿准备着回家,今年得多带点钱回去,金学处了女友,要带女友一起回来。老婆老早就打了电话,说是金学要趁假期先和女友去看“美好山河”,要钱给不给?路三儿脸一沉,话音也高了,不满地斥责老婆:昨不给?!一定得给!该抠唆的时候抠唆,该大方的时候一定要大方。儿子谈对象,不给钱给啥?!

  路三儿把血汗钱在身上隐匿好,就上路了。这次路三儿运气不好,在西安大站被查出了逃票,一个男乘务员连推带揉地把路三儿从列车上赶了下来。路三儿一个趔趄,跌倒在熙熙攘攘的站台上,膝盖跌破了,渗出的血丝粘结了裤子,试着爬了,却爬不起来。一阵痛楚袭上路三儿心头,眼泪从紫铜色的脸庞上接二连三地滑落下来。

  许多人都看热闹,指指戳戳。人们虽然匆匆地上车下车,却也不忘匆匆地看路三儿一眼。也有人鄙夷地说:逃票的,逃票的。路三儿就羞愧地低下头。再抬起头,就看到人群里一双熟悉的年轻的眼睛,一对视,那眼睛就惶惶地避开移向他处。旁边一个女孩子推推那双眼睛:这老头怪可怜的哦。那双眼睛惶恐着:快走吧,车快开了,

  路三儿忍痛站起来,去寻找那双眼睛,不见了。旁边的列车“呜”地一声,缓缓开动。路三儿失神地站在站台边上,茫然地四处瞅着。殊不知,在启动的车厢一角,那双眼睛透过车窗看着路三儿,也有颗眼泪从年轻洁净的脸上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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