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忘记了那年我们究竟有十几岁,也忘记了是由于什么话题,竟使胜利突然间就冒出这样一句话:“你以后要找个什么样的媳妇?”
我先是一愣,接着面红耳热的,如同第一次遗精。
在我还在吭哧吭哧挠头皮时,胜利又语出惊人道:“我以后一定找个画皮一样的女人当媳妇!”
几个月前,村里放了一部电影,叫《画皮》,听说还是香港拍的。
也许这个念头在胜利心中憋了许久,胜利说起来免不了眉飞色舞:“你看那画皮长得,啧啧,那眼睛,那嘴巴,那声音,那笑声……如果找这样的女人当媳妇,啧啧……”说这话时,胜利小小的喉结,一直在不停地滚动着。
胜利说得有滋有味,我却听得头皮发麻。那画皮喝血吃心的场景,曾经让我钻了大哥一个月的被窝。于是,我一撇嘴:“找画皮当媳妇,你就不怕她半夜吃了你呀?”
胜利一昂头,呵呵笑道:“我就是喜欢,死也心甘情愿!”
在我的记忆中,这好像是我和胜利惟一一次关于青春问题的很隐私的交谈了。
后来,我们一起考上了镇里的高中。期中考试,胜利班上第一,我第三。清晨,我俩爬上学校后面的山顶,极目远望。胜利说:“我们一起加油,一定要考上大学。”
我“嗯”了一声。突然想起那个话题就笑了:“也许你的‘画皮’,正在大学等你哩!”
胜利也笑了,他跨上一块石头,面向东方,凝神远眺。一轮红日正从雾岚中,冉冉升起。半晌,胜利说了一句:“真美啊!”
半年后,胜利却退学了。他爹在石场干活,被石头砸断了两条腿。家里还有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娘和还在上小学的弟弟。
胜利从学校回来,直接去了石场。这是我们那里当时惟一能够挣钱的地方。
放暑假回去时,我遇上了胜利。他光着臂膀,穿个大裤衩,肩上扛一个大锤,一晃一晃地过来了。
“你……累吗?”我半天才憋出一句。
他咧嘴一笑,牙齿显得格外地白:“不累,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走了几步,转过头来,朝我大声说:“好好学,等考上大学,我去喝你的喜酒。”
喝喜酒的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胜利和石场的人,坐在一桌。他们大声说笑,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后来,胜利就溜到了桌底下。
我背着胜利,一直把他送回了家,把胜利放床上后,我轻声说:“你休息啊,我回去了。”
胜利使劲捏了捏我的手,面墙睡去。
打这以后,我和胜利见面的机会更少了。当我和一个上海女孩在校园的角落练习接吻时,也偶尔会想起胜利,想起他说的“画皮”……
从娘的口中得知,有人开始给胜利说媳妇了。可每次回来,娘总是那句话,没成。问其原因。娘就摇头:高不成,低不就。要模有样的姑娘,相不中他的家。不嫌弃他家的,胜利又相不中姑娘的模样……
直到我的孩子上幼儿园了,胜利还是孑然一身。这期间,胜利送走了瘫痪了7年的父亲,供弟弟上高中,上大学……30岁那年,终于听到胜利结婚的消息了。
那时候,我早已把父母接到了上海。再回老家,已经是多年以后了。我引荐了一家集团公司,和已是村支书的胜利洽谈投资办厂的事。这次回乡,就是参加签约仪式的。
在回村的路上,我摇下车窗,看着一排排的乡村别墅,一时间,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远远地,西装革履的胜利就迎接过来。他抓住我的手,握了又握,擂了又摇。
主席台上,趁领导讲话的当儿,我悄悄地问胜利:“我的画皮嫂子呢?”
胜利嘿嘿一笑:“别瞎说,你要喊姐姐哩——她和你一个姓,也姓朱。”
“真的?朱什么?”我饶有兴趣地问。
胜利拿起笔,在纸上写道:朱虹。
“哦,朱虹。”我小声地念道。突然,我被惊得坐直了身子:朱虹?朱虹!这不是那位扮演“画皮”的演员名字吗?!
我立即推了推胜利,问:“她来了吗?”
胜利拿下巴往台下一点:“那不,第一排左边穿红衣服的那个——”
我把眼镜一推,抬起身子,睁大眼睛,顺着胜利指点的方向,急急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