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海林,江苏省淮安市人,1972年生。1999后开始小小说写作,迄今在《小说界》《百花园》等省级以上刊物发表作品逾百篇,多篇作品被收入《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小小说300篇》等十多个权威选本。
其小小说《鬼手》被中国微型小说学会评为2005年度一等奖。
现为江苏省《短小说》杂志编辑。
写作理念:精彩的故事,精深的思想,精致的语言
红莺是个聋子。
是个聋子妓女。
姿色身段儿都不佳,自然,不会有什么人待见她。
这样的一个姐儿,老鸨自然不会给她好脸子看。
好歹,给她一口饭吃吧。
就用木板给她铺了一张床,那木板,在灶间放好多年了,烟薰火燎的。
倒极爱干净,一边擦,一边看老鸨。
老鸨根本不拿正眼觑她一下。
嘁,什么东西呀,也敢挑三拣四?
红莺却把那木板给锯了,锯成三段儿,左挑右挑,选了中间的一段儿,安上四条弦子,横挑竖拣,蟹行鸾鸣。其音竟媚而不俗,脆而不激,当时就有一个嫖客过来了。
嫖客叫李莫,早年落魄时,也在戏园子里待过,自然是懂行的。 在门外听了一宿。 第二天,老鸨起来,看见了他,吓得不行,口中连连念佛,说爷喜欢何不早说,我让我闺女到你房里弹去。
李莫摇摇头说你不懂,这么好的音乐只能这样听,否则,就是亵渎了它。 说得一本正经。 老鸨说那您就常来呀。 也不能常来,像我们这样的人,哪里配听这样的音乐呀?十天半月的听这么一回,就已经折寿了。
红莺连个字也不认识,平时,也没多少机会听别人弹个月琴呀琵琶呀什么的。纯粹是兴之所至,弄个声响,好打发一下时间罢了,她能知道个好坏?
再说,她自己也听不见呀。
李莫说好就好在这里。听不见,她就不会在意别人的评价,也不会刻意表现技巧,甚至,连天籁也不屑模仿。
它是天籁中的天籁呀——因为,它比天籁多了一份人的情感。
十天半月的来听这么一回也好,因为他李莫是什么人呀,他李莫说了这样的话,任清江浦,也就算是跟所有的爷们打了关照,秦月楼,还不被踏破了门槛?
身价一下子就抬高了。
高得吓人。
红莺呢,还是那样弹她的四根弦,横挑竖拣,蟹行鸾鸣。
有人就要包她了。
秦月楼的妓女,谁不愿意被人包呢?被人包下,至少有好一阵子不愁吃饭穿衣了呀。
要包她的人不是李莫。
是比李莫更有钱的一个主儿,姓严,叫严安之。
顺顺当当的,就包下了。
严安之看看她的四根弦,笑笑说都说你的四根弦弹得如何好,你弹一个我听听。
当然,是连比带划的。
就明白了,也知道是自己的恩人——妓女,来的,可不都是她的恩人么?
就弹了。
咿咿呀呀地响。
好好好,今后,你就弹给我一个人听吧。
临走,扔下一把银子。
别人,就没机会听红莺的四根弦了。
传得就更神了。
问问从前听过的人,都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呀。
馋人呀。
后来的一件事,闹得整个清江浦都不安稳了。
是清江浦新来的一个县令,叫汪源清。
一个喜欢听曲子的县令。
想听听红莺的四根弦儿。
托人把这个意思传给严安之,严安之哪里买他的账呀?
过去的清江浦盐商,财力大得吓人,哪里会把外来的一个县令放在眼里?
汪源清笑笑,也没说什么。
都被人家包下来了,他能说什么呢?
就在盐河里查到一船私盐。
是严安之的。
严安之传话过来,让红莺到县衙去弹四根弦。
汪源清不听,汪源清说我什么没听过呀,非要听那四根弦?
严安之就笑了,严安之说难道我又在乎那一船盐?
红莺怎么办呢?难道,就这样让她回去?
这样,不丢了爷的脸吗?
那就让她在街上弹吧,他汪源清看不上,难道,爷还当个宝?
清清冷冷的街上,响起了红莺的四根弦。
雨夜里听去,就觉得那四根弦跟着流淌的音乐一起发亮。
红莺,就笼罩在淡紫的光晕里。
三天三夜,红莺的眼睛流血了,瞎了。
音乐,还在不停地飘来。
是我害了你呀,如果不是我说了那样的话,你哪会遭这样的罪呀。
那时,李莫刚刚从南京回来。
李莫说你跟我走吧。
李莫的船停在南清河的御码头。
上了船,红莺捧出血迹斑斑的四根弦。
每根弦,都细心地抚摸一遍。
就有音乐在水面晃动。
红莺就扑下了河。
剩下那闪闪晃动的音乐,在李莫的耳边一遍遍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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