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刚满六岁,父亲就把我送到了镇上一所小学读幼儿班。可能是穷能炼志的原因,我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这令父母很自豪。一年级时,学校要举行一次数学竞赛,当时的班主任要求前十名的学生每天早到半个小时补习数学。
当时,从家到学校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学校上第一节课的时间是八点,所以我必须得赶在六点半之前出门。每天,母亲总是五点多钟就起床,帮我热好饭菜,六点就叫醒我,我扒了几口饭之后就去上学。父亲怜惜我,他每天傍晚回到家之后就会给我留一个鸡蛋,让我第二天做早餐。
以往,我过生日那一天才有机会吃一个母亲煮的鸡蛋,有时候,连过年都舍不得吃。所以,当我第一次吃上父亲留的鸡蛋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剥了皮的,而且上面好像还有口水,但我一点也不介意。在那段日子里,早上的一个鸡蛋,让我每天都精力充沛,成绩越来越好。那次全校的数学竞赛,我得了第一名。
本来,父亲是县城一个钢铁厂的工人。赚来的钱虽然不多,但也勉强够家里的开支。但两年后,不知道什么原因,钢铁厂倒闭了,父亲一下子沦为下岗工人。而我的鸡蛋早餐,也从此就断绝了。下岗的父亲每天总是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啪嗒着旱烟。但我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父亲似乎犯上了咽喉炎。自从他给我鸡蛋做早餐之后没多久,每次回到家,父亲总是咳个不停。两年过来了,他的咳嗽毛病似乎愈加严重了。
幸运的是,捱了无米下锅的日子一年后,父亲又到县城找到了一个做粉刷的工作,而且工资还可以,也不累。很快,我们家就走出了困境。但父亲的咳嗽病一直没能医好。
现在,十几年过来了,家里的生活水平已经有了明显改善。去年春节,我回到老家看望父母。当我跟母亲谈及吃鸡蛋的那两年时,母亲才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原来,当年父亲所在的钢铁厂为了犒劳工人,于是早晨给每个工人发一个鸡蛋作为早餐,要求当场就吃完干活。父亲把鸡蛋壳剥了,一口将鸡蛋吞下去。但父亲并没有真正将鸡蛋吞下去,而只是将鸡蛋特意卡在了喉咙处,当大家都以为他吃下去时,他却找借口离开,将卡在喉咙的鸡蛋用力咳出来,然后用一个手帕将它包好,第二天就给我做早餐。时间长了,父亲的喉咙就开始发炎,落下了终生都无法治愈的咳嗽。
刹那间,眼泪夺眶而出。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鸡蛋壳是剥掉了的,也明白了为什么鸡蛋上面会有口水,原来,这都是因为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最深沉又最笨拙的爱。
暖冰摘自《中国妇女报》
(作者:康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