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夏天真的很干脆,让人不仅身上一团火,心里更是团团烈火。就是这个让人躁动的夏天,秦琴的爸妈离婚了,在看到离婚证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自己像是这座城市里的一株含羞草,只要有人靠近,立马把自己封闭起来。她实在是受够了每天放学回家后冰冷的厨房,摔碎的碗盘,以及被很大力气关上的房门。
这一天,秦琴正式搬离有爸爸的三人之家,住进只有妈妈的房子里。早上去上学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平时一直被她忽视的野花。她喜欢百合,喜欢玫瑰,喜欢风信子,喜欢一切和美好爱情有关的花,却从来不知道路边的植物也能勾起她莫大的欢喜。
她遏制住了想摘下花朵的念头,拉了拉书包快速往学校走,然后就看见了向自己滚来的篮球,还有一个穿着蓝色背心的男生。
她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生怕睫毛一盖下来就会漏掉什么似的。
这个男生是昨天转来他们班上的,叫陈路遥。班主任要他做自我介绍的时候,秦琴正在第一小组发语文老师的作文本。起初秦琴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新来的同学,当她忽地抬头时,看见他正站在讲台上转身往黑板上写他自己的名字,就像此时忽地看见穿着蓝色背心的他一样。
陈路遥不知道,他的名字一笔一笔地写进了秦琴的心里。
男孩走上前捡起秦琴脚下的篮球。等他站直了身子和秦琴说话时,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但是凭感觉,她猜他笑得很灿烂。
对话无非是一些繁琐的问题,比如语文课代表是你吗,哪个任课老师比较好说话,班主任是不是很凶之类的。其间秦琴一直低着头,像极了被人触到的含羞草。过了一会儿,陈路遥还在喋喋不休,秦琴小心翼翼地打断他,怯怯地问:你喜欢路边那些小野花吗?
她不经意地抬起头来,就看到了那双眸子,在夏天的空气里,夹杂着花的清香,忽然就把她心里的那扇门给推开了。
秦琴视力不是很好,在班上坐第一排,是靠讲台的位子。但自从爸妈离婚后,她变得很自卑,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小了,去操场做操的时候躲到最后一排,跟老师打招呼也只是浅浅地笑。秦琴不想任何人注意到自己,所以把座位搬到了靠窗户的那一排。她想,这样就能好好地生活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吧。
十八岁生日那天,秦琴以为没人会记得如此微不足道的日子,妈妈没有跟她说“生日快乐”,同学也是。
放学打扫完教室,同学都走光了,陈路遥踮起脚,伸手把一个小小的盒子从窗户外面塞进了她的书包,她蹲在讲台下捡粉笔时看到了。那一瞬间,她的脸有些微微的燥红,好像长沙夏天树上的桃子。她假装地上的粉笔没有捡完,其实心里像是有千万只小鹿在狂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秦琴听到有很多女生谈论陈路遥。有一次她听到同桌跟别的班的女生说:你知道我们班新转来的那个同学吗,长得特别好看,他家里好像挺有钱的,爸妈都是海外商人。他妈妈好有气质,上个星期我看到他们一家去好高级的餐厅吃饭,羡慕死了,而且啊……
秦琴还没听完,心就沉下去一大截。不知道是自卑在作祟还是什么原因,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讨厌自己的爸妈。
陈路遥送给她的那个小盒子里,放满了纸折成的星星。秦琴数颗数的时候,闻到纸上有花的味道。
她把星星摊开,看到了里面写的东西——您,心上有你的意思。
看完以后,她笑了,笑完以后又变得沉重起来。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她把小盒子还给了陈路遥,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我们年纪还小,好好学习比较重要。
当天下午陈路遥在秦琴家门口拦住了她。他不管不顾地要把生日礼物塞到秦琴手里,她说什么也不肯要。
陈路遥说:这是我送的,你好好留着能怎么样啊!
秦琴没有搭话,放到手上的小盒子又被她扔到陈路遥怀里去了。
两个人推推让让的,直到秦琴的母亲在楼上叫她回去吃饭。
秦琴吓了一跳,赶紧跑上楼。爬楼梯的时候,她对陈路遥挥手说:你快回去吧,赶紧走,我们还是朋友。
陈路遥固执地不肯离开,非要看到秦琴把礼物收下。他说:我等你,等你愿意接受我的礼物,也等你接受我。
秦琴上楼的脚步忽地慢了下来。就是那么微妙的一瞬间,她有些动摇了。
爸妈离婚让秦琴过早懂得了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拥有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失去,她也明白陈路遥和自己之间有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高考完填报志愿的时候,陈路遥问秦琴:你要去哪个城市上大学。
秦琴说:我想去柳州,夏天没长沙这么热,而且冬天会下雪。
陈路遥知道秦琴的成绩优秀,可自己的成绩只能去个三流大学。他看到秦琴在重点学校中挑了又挑,而他在三本和专科院校里固执地填了和她一个城市的学校。全班同学谁都能看出来陈路遥喜欢秦琴,可秦琴一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高三毕业的那个夏天真是漫长,不论陈路遥怎么找秦琴,她都避而不见。后来去读大学,陈路遥跑到秦琴家楼下叫她跟自己坐同一班火车的时候,才从秦琴妈妈那儿得知她的志愿根本不在柳州,而是选择了长沙本市的一个专科。秦琴高考失利,分数难堪到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她妈妈总觉得是自己的婚姻影响了秦琴。
陈路遥去了夏天没长沙热,冬天会下雪的柳州读三本,和秦琴考上的那所学校天各一方。起程那天,陈路遥在她家楼下叫她的名字:秦琴,你下来好不好,我们就见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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