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实的大挎包开了线,露出里面的洗漱包和几双卷在一起的臭袜子。
陈实在搬家,行李只有一只挎包,却叫我去给他帮忙。到了新租的房子,嗅着那股陈旧的霉臭味,陈实说:把地拖拖,把床架支起来,就能住人了。
说归说,他却不动。
我只好自己动,去楼下买拖把,又买水桶,还买了一瓶清洁剂。我一上来陈实就叫:买这么贵的拖把!叫我怎么补钱给你?
拖把138元一只,水桶20,清洁剂也是20。陈实说:我一个月房租也才400块。马小宁你到底会不会过日子?
陈实像数落自己的女人一样数落我,其实这时候我和他还什么关系也没有。我们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每天一起跑销售,他的业绩是我的两倍以上。
我说算我送你的,不用你补钱。
陈实说:是乔迁之喜的贺礼吗?但只送拖把水桶是不是奇怪了点?要不要补送点别的?
然后他盯着我,我就知道要糟。
然后就真的糟了,陈实伸手过来摸我的头发,他把它们全部顺到胸前来,盖住我的眼睛。
他说:不许偷看。
然后他开始脱我的衣服。
没有亲吻,没有爱抚,我的脸隐藏在浓密的头发后面,看不见他的表情。
很快结束,疼痛不明显,可是快乐很明显。我不知道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可以有这么奇特的快乐。
在此之前,我没有过男人,因为没有人追过我。
陈实也不算追我,他和我一起跑业务,连工作餐都没有请我吃过一顿,还时时呵斥我,嫌我笨,拖他后腿。
换言之就是,我长得不漂亮。我脸上有个紫色的胎记,很大,大到遮住半边眼睛。
陈实穿好衣服后,才拨开我的头发,喘着气说:现在,你是我的女人了。你开心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
我是开心的,从此我有了男朋友,真想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妈。
2
我实在不想说,我有一个好母亲。
我的母亲在嫁第三次的时候才生了我,然后和她的第四任丈夫离婚时,郑重地对我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妈有多少钱,那些人会打坏主意。
我妈有多少钱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不停地嫁人,不停地开公司,人们说她的钱是从男人那里抢来的。
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有个脸上长着巨大胎记的丑孩子。从小,她就让我穿最土的衣服,吃最难吃的盒饭,不准我搭理男人,说你这么丑,有人追你,想想都知道是为了你妈的钱。
她是现实里的曹七巧,时时害怕别人算计她的钱。与曹七巧不同的是,她不停地找男人,春闺并不寂寞。只是安慰我说,等你结婚的时候,我送你去韩国,把胎记去掉。她说:要让那个不为了你妈的钱而娶你的男人,感觉自己捡到了夜明珠。
那个捡夜明珠的男人,他在爱上我的时候,必须面对我脸上的胎记,以及必须不知道我妈很有钱。
这是一件比登天更难的事。我的母亲居然认为小说中的那种爱情是存在的,她不知道现在的男人都不用心灵讲话了,他们只用下半身。
像我这种出身的女孩子,多半不会喜欢陈实这样的男人。他很抠门,发工资时出纳少给他算一块钱也是要吵闹的。
可我是个丑陋的富家女,而且有个行事专横怪异、谁也说服不了的母亲。从未得到过关注的我,比任何人都要焦渴。
那一天在走廊里,我听到老板对陈实说:上次东宇公司那个单子签得很好。
陈实说:那是马小宁签的。
我当时都愣了。那个月,我其实是光杆司令。东宇的单子是陈实签的,与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老板走后,我走到陈实身边,说:不是我的单子我不要。
陈实鄙夷地瞥了我一眼说:下个月试用期就满了,你没一个单子,想卷铺盖走人啊?
我不说话了。陈实不知道,没有人会叫我卷铺盖走人。
陈实说:要实在想报答的话,星期天来帮我搬家吧!
这么帮陈实搬家,却搬到了一张破床垫上,电光石火地完成了我原本以为用一辈子都完不成的事。
3
我知道陈实不爱我,他和我做爱时都用头发遮住我的脸。
我知道没有男人会爱我,在我去韩国除掉脸上的胎记之前。
我要找到真正爱我的男人,就必须变漂亮;我要变漂亮,就必须去掉脸上的胎记;我要去掉脸上的胎记,就必须先找个男人订婚。
我的目标是陈实,抠门又贪婪的陈实,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当那个捡到夜明珠的男人。
所以我的老板会装作不在意地、略微向他透露我的身份,轻飘飘几句话就够了。我私下里叫老板叔叔,他爱过我妈妈,因此也会帮我。
然后就是你们所看到的,陈实向我发起了进攻,他比我想象中更聪明,出手更迅速。
我喜欢聪明的男人,甚至不讨厌贪婪的男人。贪婪,说明他热爱生活。
4
陈实居然很入戏,自从上过床后,他开始请我吃饭,虽然是便宜的盒饭,还用电动自行车载我逛过街。
他绝口不提我的家庭,问都不问。
大多数时候,他不花钱在我身上,我们待在出租屋里,听歌,或者上床。
就这样已经足够了。
男人的性就是爱。我在某本书上看到过这句话。还有一句是,爱做一做就会有的。
只是,每一次,陈实都会把我的头发拨过来,盖在我脸上。很多次,我都想把头发拨开,看着他的眼睛。
我很伤心,在极致的快乐里,极致地伤心。
有太阳的时候,我们会去大街上闲荡,用穷人的方式休闲。陈实指着友谊大街矗立最高的那幢楼说:将来有钱了,在那幢楼买套房子给你住。
我就在阳光里直视他,强烈的光线让我脸上那块胎记颜色更深了。陈实就在我的注视下,笑一笑,不好意思或者不忍目睹,然后低下头去。
5
见到我母亲时,陈实脸上那惊奇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在当时,我却只是想笑。
他装得很像,仿佛第一次知道我有个富有的妈妈,第一次知道我根本不需要穿网上淘来的便宜衣服,挤又脏又乱的公车,拿2000多块的薪水。
然后他胜利了。我的母亲认可了他,答应让我们订婚,母亲对我说:这个男人挺好,眼睛里有真的东西。
我就是在这时笑出声的。我妈要是去当奥斯卡评委,那么猪也可以当上最佳男主角。
我没有贬低陈实的意思,可是他不爱我,我确定。
从我家出来那天,陈实带我去喝酒,进那种很贵的饭店,他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用二流子一样的口吻说:你买单啊,你是有钱人。
我真心替陈实松了一口气,他不用再装了,真好。只是,他能不能从此对我客气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