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年前的一天早晨,父亲起床后对我说,疼,睡不着觉,儿子你陪我去医院检查检查。
父亲活了60多岁,一生倔犟,喜欢叼着大烟斗,乐呵呵同家里人开玩笑,尤其是面对两个儿子,父亲和我们妙语联珠,就如说群口相声,捧哏的,逗哏的,此起彼伏,其乐融融。然而这一次,父亲望着我的眼神,突然有了无助。要是此前,父亲有了小毛病,就自己去医院配了药,像是去一家小餐馆坐下来随便吃了一顿饭。
在医院一检查,医生告诉我,肺癌。我很冲动地抓住医生的手,医生,请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医生冷静地说,请你面对现实。我突然感觉,命运要这么早地来开这样一个恶狠狠的玩笑,也太恶作剧了。那年夏天,我还在对父亲说,爸啊,我准备买一匹马,驾马车陪你周游这个国家。说买马,是玩笑话,不过,陪父亲去旅游,是我一个多年的心愿。
我有时也是一个相当任性和形而上的人,我相信凭一个儿子的耐心和满腔的爱,会把父亲体内的病魔驱走。我相信,自己没把父亲陪够,上苍会发慈悲。
因为化疗,父亲的头发,大把大把地落。父亲依然是一个爱面子的人,他让我去买了一顶帽子戴上。病房里病人穿的条纹服,没扣子,也没衣领,父亲觉得穿那样的衣服,很是可笑,苦兮兮的样子,于是,还是穿着自己的衬衫,每天早晨撑着起床,也要自己去刮胡子,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样子,还去卫生间照镜子,对自己露出笑容。我明白,父亲在这时候还是要努力维持自己的尊严。父亲还对我吩咐,你给老刘打个电话,不要来看我,也不要安慰我,更不要哭哭啼啼的,你告诉老刘,让他放心,我保留了二十年的酒,我一出院,就开瓶庆祝。
在父亲最后一个月里,有天他还对我交代说,你明天去你奶奶坟前点一支香,她生忌到了。父亲的这些吩咐和嘱托,我都一一照办。我知道,这是我作为儿子,为父亲最后的尽孝了。我真后悔,没去内蒙呼伦贝尔大草原买一匹马,那其实是一个儿子,可以做到的。记得有天,父亲在电视里看到呼伦贝尔大草原一匹枣红色的马,在绯红的晨曦中奔驰,父亲啧啧称叹,好马,好马!
命运有时根本就红了眼,不讲人性和人情,父亲最后的日子到了。那个时刻的父亲,已不能颤抖地为自己刮一次胡子了,进食也很艰难,吃进去一口,就像婴儿呛了奶,当场就吐了出来。父亲虚弱地说,不要再……吃了,粮食不需要我这样的人来浪费了。就是这样一个被死神戴上了脚链手铐的人,还是拼着命,挣扎着向他的亲人们扑来。父亲吐露了他生命中的又一次真言,儿啊,爸不想就这样走,想多陪陪你们……
有天晚上,气如游丝的父亲指指我的手机,我明白了,父亲是要拿手机。我当时想,父亲是不是要给他的几个老哥们儿发发信息啥的,就把手机递给了他,自己实在是太疲倦,就在父亲床头边的钢丝床上一头睡去了。父亲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一夜。
第二天早晨,父亲突然精神见好。我蹲在床头小声问父亲,爸,你要手机干啥。父亲说,你一旦出门了,我怕一口气上不来,就跟你们打个电话呀。我跟父亲开了最后一次玩笑,你连按动手机键的力气也没有了呢?父亲说,要是你在床头,我就拼了力气用手机砸你啊,你砸不到,我就砸门上,医生会冲进来的……
我摇晃着冲出门外,哭了。父亲,他不想死。
12年里,我换掉了不少手机,不过这个被生命倒计时里父亲紧攥在手里的手机,一直被我保留着。有时,我很想用这个手机,给在那边的父亲打个电话过去,爸,还好吧,您的小孙女,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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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r 1 8 0 ? ? ar-indent-count:1.5′>“这是我昨天去帮你选的婚纱,尺寸肯定是合适的。不管你喜不喜欢,都得穿着它和我结婚。”施杨有点发急地说,“奶奶病重,领证必须提前!”
虽觉得勉强,我却没有任性的力气。很快就要去领证了,可我还没与他有过身体接触,并不是不想,可我本能地抗拒他的味道。想到等待自己的将是个有权入侵的陌生人,我屡屡不寒而栗。32周岁生日前夕,我打开电脑,无意间在施杨的购物车里看到了两样东西:400多元的高跟鞋和5000多元的微单相机。生日当天,我收到的是那双鞋。他终究放弃了相对昂贵的备选方案,对一个即将成为他新娘的人。我心里冷冷的,又不争气地想到谈风对我如父如兄的宠爱。
最终我微笑着接受了这份礼物,并告诉施杨我会穿着这双鞋与他走上红毯。我本想恶心他一下,却说得真挚无比,我心里真的有点怜悯施杨,也怜悯自己。他无论对我厚道还是凉薄,都无法改变我心已落在他处的事实。
纵是举案齐眉,终究意难平。我第一次辨出了这句话的意味。
一个混乱的时代终究结束
在约定与施杨领证的前一周,我很无耻地做了落跑新娘。当我已基本认命时,法国某4A公司香港分公司突然寄来一份邀请信,力邀我担任该公司的首席中文文案,工作地点在香港,薪水是优厚的。一年多前该公司某高管来沪洽谈业务时,我曾受邀为其撰写过本地宣传文稿,那个吹毛求疵的香港女人并没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未料到,那次短暂的合作竟成了我生命中的一次转机。
我突然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次机遇,我相信是上天看到了我的彷徨,指引我一条崭新出路。与施杨的婚约自然是要取消了。我以最大诚意做了善后,施杨最终还是理解了我,我将无名指上的钻戒完璧归赵,一戴一脱的两次决定,让我变得强大了。很多人都觉得我的选择根本不值得,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并从心底庆幸天上掉下来的这个理由。否则我是没有勇气放弃施杨这条还算不错退路的。
谈风,这个我努力不再去触碰的名字、这个我心之所系的感情阀门、这段我将封存起来的甘苦记忆,至少还是可以完完整整地带走的。
走前一夜,谈风与我去我们常去的酒吧喝酒。他注视着我光秃秃的无名指,试探着问:“能不走吗?再给我点时间。你实在太单纯,爱有时并不简单。”
“最后一夜,在一起的时间以小时计算,还谈什么爱不爱。好好喝酒。”我说。
那一刻的凄凉和解脱还在唇边,未曾想过两个多月后的今天,谈风又坐在了我的面前。原本捆绑我的枷锁悉数消失,未来变得触手可及,我本应是快乐的,却只感到一阵阵的空茫。我问谈风为何久攻不下的难题在这两个月就能解决,他说:“她一直恨着我,我们分居两三年了,还要跟我屏时间,非得等着你结婚怀孕让我完全落空后才肯松手。然而你走了,离开了上海,这比嫁人气格更高,她也清醒了,想想硬拖着我还有什么味道呢,对彼此都是煎熬。何况我答应她的离婚条件优厚,她想办了也就办了吧。生活总得继续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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