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情人,一期一会

  倾诉者:李宜平,36岁,大学教师

  拿错的箱子预示着妖的开始

  我怀孕了!生理期过了五天,验孕笔明白无误地出现了两条红杠,浅的那条是腹中刚刚萌芽的生命,我和萧可昕的孩子。

  可我是单身,我甚至不知该不该让孩子的父亲知道。

  我和萧可昕的缘分要从一个半月前那只拿错的箱子说起。那天我带着一夜浅寐的隔夜面孔,素颜坐在浦东机场28号登机口等待飞往东京的飞机。飞机照例延误了,我懒懒地坐在候机厅的靠窗位置望野眼。

  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型男,他在专注地看一本书:《夜航西飞》。一眼就能认出这本书是因为我最近刚读过。在寂寞快要把人吞噬的夜晚,这本关于孤独、尊严和享受生活最本真的快乐的书能使我平静、高兴起来。这也是个寂寞的人吗?我悄悄打量他。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肌肉,青色的胡茬,下巴有个性感的窝,很混血很雕塑,酷似《越狱》男主角米勒。可惜比我年轻许多……我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自嘲。

  过了很久,型男突然抬起头,在我猝不及防之际牢牢接住了我的目光,我来不及把眼神移开,也不想移开,就这样彼此长久凝视着,隔着闹哄哄的旅客、行李以及机场特有的速溶咖啡气味,似有些什么在我们中间悄悄开花了。

  开始登机了,他起身,向我点头微笑,转眼就消失了。有那么一瞬,我心里升起一些不能清扫的萧条。

  我是作为交换访问学者赴东京某大学做为期一个月的交流的,工作的顺利与情路的挫折并行不悖。26岁时我有过一次婚姻,没有孩子,婚后半年丈夫远赴美国攻读学位,我不愿放弃国内的亲友和资源,于是与他渐行渐远。三年后我们协议离婚。我至今孑然一身,虽说有过多次恋爱,可也都是试炼。

  取完行李,我上了同行友人的车,逛原宿,涩谷,新宿……品尝精美日料,回到公寓时已近东京时间午夜零点。带着薄醉,我开箱取盥洗用具和工作资料。转到415的密码位置,按钮不对劲,总也打不开。难道是航空公司把箱子摔坏了?酒醒了一大半。再试,依旧无果……与箱子对峙了半小时,在我准备破坏性开采时,突然灵机一动,将密码拨到000,啵的一声,拉链扣欢快地弹了出来,彼时彼刻,宛若天籁。

  打开箱子,我愣了,眼前是完全陌生的物品。擦擦眼睛再看,确认不是在做梦。核对行李条,错的的确是最后四位数。那一刻我哭笑不得。

  冷静片刻,我小心翼翼再度打开箱子。箱内一半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被套,另一半是两本英文书,一本日文工具书,两盒维C银翘片,一大包立丰猪肉脯和一把折伞。虽然没有证明性别的东西,但我确信这是年轻的中国男人的细软,是好人家的孩子,而且他没有转机去美国,他还在日本。

  本该失眠的一夜我睡得十分踏实。睡前将身上衣物洗净吹干,化妆包里有小支面霜、BB霜和口红,钱包里有足够的现金和卡,没啥好懊丧的,到东京的第一天,居然过得如此有信息量,这预示着一个妖的开始吗?

  想和你去安静自在的地方呆一会儿

  次日一早,我与成田机场取得了联系。交涉结果是我须与失主同时到机场办妥手续,而后领回各自的箱子。

  一到指定办公室,我看到昨天候机厅型男的身影,一阵惊喜。原来他就是箱子的主人!我红着脸鞠躬致歉。长发几乎垂到了地板上。他摆摆手:“没什么,都是同胞不说日语了,你也受惊了,办手续吧。”

  一套手续后,我问他:“你是不是检查一下箱内物品?密码被我破译了,箱子打开来过了。”他摇头:“不用了,箱子里没啥私密。”然后他在确认单上签名——萧可昕。两只箱子各归其主。我像患上强迫症般反复比对箱子,生怕再次拿错。他看到我这副样子禁不住乐了。

  回东京的大巴开了一个半小时,萧可昕坐在我身侧。他说,自己的箱子还不认识?我说,银灰色也不算很多吧,箱子上还挂着HELLO KITTY呢,我怕拿错,特地做的记号……真是奇葩。他笑着说,看来老天必须要让用一样箱子的我们正式认识一下,这是它老人家的深意。

  萧可昕29岁,上海人,有1/8犹太血统,在日本读的本科和硕士,目前在东京一家贸易公司工作,明年将派驻纽约。那天他一身休闲装扮,十足的原宿街头风。他打量着我说,与昨天穿得一样,没去买一件?我暗自惊讶,原来他也是注意我的呢:“发现箱子拿错时店早关门”。“没哭?”。我笑了:“这点小事能让姐哭?”他说:“好性格,不容易,大多数女人都纠结得要命。”

  一路闲聊,转眼看到了东京晴空塔。他说,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顿晚饭表示一下歉意?我答应了。对于中国人,正在攀升中的情谊不可能绕开饭桌进行。

  日暮,萧可昕开车来接我,我换了身漂亮的裙装,上车后他显然眼睛一亮,却只是说:“这裙子很适合你”。喜欢这样内敛的调调。然后我们去日比谷附近吃日本最好的和牛肉,喝清酒。际遇真奇妙,数小时前还是陌生人的我们,此刻居然在一口锅里涮肉,这在日本是个亲密的举动,不是缘分又是什么。微醺之际,他告诉我他与女友才分手不久,彼此因为异地恋吃过很多苦,这正是他低落晦暗的阶段,今天却特别开心,遂举杯一碰:“感谢箱子,感谢航空公司,感谢你。”

  萧可昕把钱包递给我,然后叫了买单。我欲推脱,他摇头:“美女请客,哪有拿自己钱包买单的权利?你没注意吧,这些服务员当我们是夫妻呢,不如满足一回他们的想像吧。”

  入夜的银座温情绮丽。他突然握紧我的手:“我发现我有点喜欢你,想和你去个安静自在的地方呆一会儿,如果你不讨厌我的话。”我明白他说的地方是情人旅馆。日本遍地都是情人旅馆,夫妻也时常会去那儿亲热,在这个人口稠密的国家,爱侣们能单独相处的机会有限,情人旅馆提供了让人暂时忘记现实的公开秘境。异国的夜晚,面对年轻型男的邀约,面对他略带酒味的澎湃的荷尔蒙气息,我答应了。

  时时念念,一别两宽

  我对这一刻是有预感的:约会前我洗了澡,换上一套全新华歌尔内衣,清新冶艳的设计将我白皙的皮肤和曼妙的身材烘托得更加迷人。35岁以后,在情感上,有形和无形假如必须二选一的话,我选无形,让微妙一直保持微妙,避免成为深烙在对方身上的某种形式。而在情欲上,我选有形。

  长时间热烈融洽的欢爱后,我一边体味着尚未褪尽的晕眩,一边默默倾听着空调的风声。是的,这一生,我从未有过超越今夜的奇异迷离和酣畅淋漓。我忽而穿越到校服短裙的少女时代,忽而幻化为江户时代的和服女优,我不再是我,又似乎这才是我。这真是个消解了一切外在桎梏的人和地。他孩子气的蛮横冒失和浪子式的洒脱不羁调和而成的坚挺坦荡真让人销魂蚀骨,看着他熟睡的样子,我快乐而伤感:男人最硬的时候心最软,床上的话都是真话,却从来不能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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