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上的旅程

  沙 爽

  女,1972年生于辽宁盖州,是辽宁省近年来创作成绩突出并且有着相当创作潜力的青年女作家,也是一位虽失去听力但不使用手语的失聪者。

  1989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先后在《诗刊》、《星星诗刊》、《常青藤》等国内外汉语诗刊发表诗歌,获《诗刊》社短诗大赛奖和“诗神”杯全国新诗大赛奖等。

  自2003年至今,在《散文》、《天涯》、《钟山》、《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发表大量散文作品,作品多次被《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读者》、《青年文摘》等转载,并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百花文艺出版社等编辑出版的年度选本。

  2007年散文集《手语》入选中国作协“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10年获第六届辽宁文学奖青年作家奖(成就奖)。2009年和2013年两次获辽宁文学奖散文奖。

  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营口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散文集《手语》、《春天的自行车》、《逆时光》等。

  在微信上读到一篇文章,是一个保护儿童的民间组织,在走访某偏远乡村的过程中,两个不满十岁的女孩带来了她们更为年幼的伙伴。小女孩的叙述让志愿者们吃惊得不知所措——从记事时开始,小女孩几乎每天都受到猥亵和性侵,而施予者正是她的亲生父母。

  因为年幼懵懂,女孩并不知晓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但是身体受到压迫带来的窒息和整个过程中伴随的流血和疼痛,让她本能地向另外的亲人们发出呼救。由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奶奶和舅舅选择了沉默。至于两个比她年长二三岁的女伴,隐约感觉不妥,但她们的母亲则要求女儿们,不要掺和别人家的“闲事”。

  出于道义和责任,志愿者们试图向女孩伸出援手。但是整个过程意想不到的困难重重。第一步,当然是要带女孩前往县城医院体检,但这又需要女孩所就读的学校配合。让志愿者们不解的是,校方断然拒绝了他们的请求,并声称此举必须得到女孩父母的许可。不得已,志愿者们求助于当地警方,让他们寒心的是,他们被当成扰乱地方安定的滋事者,再也得不到相关回应和讯息。经过反复权衡,志愿者们决定在网上公布此项调查结果,希望以此获得来自社会的帮助。

  对于我这样的小人物,所能做的无非是转发。但是犹豫了一下,我放弃了。

  太遥远了。遥远得,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之后,这个帖子就像一滴水,溶进了电子世界的茫茫大海,我再也没有见过它。

  我不记得诸如此类的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媒体上的。老师。校长。邻居。亲友。甚至,父母。这些曾经亲切的存在,像一滴水与它身边的水,彼此沾染着对方的呼吸和体温。但是,这些温暖的水突然就扑过来,变成狰狞的掠食者,变成深渊。

  也许深渊一直都在,只是不曾被我们看见。

  一项全球性权威调查表明,未成年女孩被性侵的几率高达百分之二十,而男孩则是百分之八。

  会是真的吗?难道,即使在文明社会,仍然有如此之多的伤害指向这些柔弱的生命,像在野蛮的旷野之中,野生动物那危机四伏的幼崽?难道,五位女性当中就有一个,在成年之前,曾经或正在遭受难以启齿的污辱和毁损?

  而五人中另外的四个,比如我,因为幸运,往往对正在进行的一切毫无所觉。

  但是蓦然,我想起那一年在沈阳,我和母亲乘公交车前往大名鼎鼎的北陵公园。周末的公交车上拥挤不堪,我和母亲很快就被挤散了。那一年我大约十四五岁,身形瘦小,心理发育更是严重滞后。以致刚开始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我还以为只是因为过分拥挤而出现的无意触碰,于是尽量把身体往前面让了让。但是身后的手如影随形地追上来,并且越发肆无忌惮。我回首怒视,那是一张正在向老年过渡的中年男子的脸,毫无愧疚,甚至好整以暇地向我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幸好这时车停在一个站点,我向母亲那边挤过去,尽量让背部挨着她的身体。在此后的许多年里,我并未向包括母亲在内的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然后,我以为我永远地把它忘记了。

  但是此刻,我再也无法确定,我到底属于那五分之四,还是五分之一。据说多年以前,英国人已经把“背心和内裤覆盖的地方不许他人触碰”明文列入小学生守则,但是在我的整个学生时代,始终未曾接受过此类教育。直至成年,我仍不能肯定自己知晓“骚扰”、“猥亵”和“性侵”之间的精准区别。

  那一天是在天涯论坛,一个女人说起她四岁那年的遭遇,她甚至说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也未曾向父母告发那个伤害她的邻居。当她的母亲津津乐道于她幼年如何乖巧懂事,不惧生人,她竭力将堵在喉咙口上的一连串反驳和质问咽回去。与父母长期感情疏离,对他人完全无法信任,她只能选择独居。还有恼人的妇科炎症,那难以言说的痒和痛。

  有些事只发生在暗中。纵使威胁解除,出于羞耻或其他,当事者仍会对自身的遭遇保持沉默。当那个被父母长期性侵的小女孩知晓人情世故,她会不会同样选择闭口不言?

  在天涯论坛,一个人可以拥有多个ID,让真实的面孔在公众面前安全地隐匿。这样一个面目不清的人,她的讲述,清晰而遥远。

  但是那天与好友偶然的一次聊天,我周围的世界顿时陷入一团混乱。

  事情发生在我所在城市下辖的一个经济开发区,好友家的亲戚就住在那里。事情的经过大致是这样:两位老师——并且都是年轻的女教师——在任教的班级里挑选了十几个相貌姣好的女生,说是要带她们出去玩,在以A片做了一番“启蒙教育”后,女老师将她们送往县城的宾馆,几位“买处”的官员等候在那里。据说,该县处女市场需求旺盛,因为在小小的县城,即使做到实权部门的一把手,级别上仍然只不过是个正科。由科升处不仅要靠实力,还需要难得的好运气。于是“破处”一语双关,成了官员们私下里的热门话题。被锁定的目标年纪则越来越小,比如这一批女生中,年龄最小的只有十四岁。事后作为安抚,女孩们得到了一二百元的零花钱,至于作为中介的两位老师所获几何,无人知晓。

  但是事后,其中的一个女孩性情大变,再也不肯去上学了。家长盘问再三,女孩终于道出实情。该事件顿时轰动整个开发区和县城,并通过互联网迅速传往四面八方。校方固然无力承担责任,区政府为维护形象,当即出面辟谣,并出动公关极力删帖。

  此事之前不久,我碰巧前往那里参观。曾经的小小村落,因为发掘出大量菱镁矿藏,近年来经济突飞猛进。作为受邀采风的作家群体,当地官方安排我们参观了刚刚竣工的农民新邨,然后前往那所据说是投资大量经费建成的崭新中学校区,在目睹如此现代化的校园后,我的几位作家朋友还在当天下午的座谈会上畅谈了一番感想。当时我们怎么可能想到,仅仅几个月后,骄傲的校园变成蒙羞之地,家长们正在尽一切努力将孩子转往他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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