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橘北枳·灰色系的夏天

  魏晓波,现居西安,年将不惑,喜欢写字,常情不自禁涂涂抹抹。
  《南橘北枳》源自耳濡目染,脱胎于活生生的生活,不能展现也不为表达什么。仅是一种文档。通过这些琐屑,或许能还生活本真,发现新鲜的自我。
  1
  有个朋友,怕去一切逼仄狭小黑暗的地方:情非得已很少去电影院;宁愿隐忍半晌甚至整天也绝不上没有窗户的洗手间;房子买在一楼为的就是可以不与电梯楼梯打交道;出行旅游无论如何都要坐大巴;绝不去地下室或三楼以上的餐厅就餐。回到家,尽管伉俪情深但他大多数时间睡客厅,为的是夜晚可以看一整面落地窗的幽蓝夜空,早晨能迎接无遮拦的皑皑的立方体晨曦。为此,他尽自己最大努力喜欢上了一切户外运动:在公园谈的头一个女朋友,在体育场拉了第二个她的手,在刮邪风的深夜街头,把第三个她揽进怀中……从酒后的胡言乱语里听说,他一双伶俐结实的儿女,也都是户外产品。
  我们一帮朋友暗地或当面,都嘲笑过他种种与众不同匪夷所思的行径,嘻笑怒骂之后,他总是轻轻喟叹一句:“由不得我自己呀!”三番五次之后,也就逐渐习以为常了。某次酒后,数完地下一片啤酒瓶,他红着眼睛,揽着我,给我讲起了他父亲。老人家刚离开这个世界不久。
  自打朋友记事起,只要一犯错,威严的父亲就会把他一把蓐进黑黜黜的杂物间,那是家里最小最密闭的一处犄角旮旯。无助的小男孩,蹲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长时间的静默,眼睛可以看见空气里的浮游生物,门底下透漏进来的一丝半缕光线,像旗帜、像利剑、像浩浩汤汤的水。他无数次发誓,长大后,也要让父亲尝尝这样的味道。如今,父亲就躺在永恒的黑暗里,可他却哭了。
  2
  光华路十字往东那条美食街上,夜班九至十点也都人头攒动,当中新开了间桂林米粉店。对于在广东流浪了六七年的人,远远嗅见酸笋那无以言状的香香的臭,那诱惑,简直堪比粉友眼中的白面了。我猜,所谓乡愁,之中最起码有嗅觉一隅地盘,这地方应该多得是这样一些鹤立鸡群又莽撞鲁莽的东东吧。
  进门落座,迎上前来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中年男人,脸上除了头发眉毛再不见一根毛刺,脸庞似皮蛋,感觉生生奇怪。点完菜粉,和妇孺叽叽喳喳了五分钟,各色食物一一到位,仰头深呼吸,低头开吃,淅沥沥呼噜噜,满头大汗连呼过瘾。最能穿针引线的梦寐以求的酸笋,将腮帮子内外的肌肉和小神经全都麻痹招安,服服帖帖沉浸在如梦似幻的甜蜜的酸涩中。遑论牛腩的筋道香韧,叉烧的肌理分明,排骨有礼有节。
  扔掉牙签,喊人买单,老板应声从二楼蜿蜒而下,绿围裙清爽宜人。结完账,和站在桌前的他闲聊几句,知道他是浙陕混血,这爿店刚开几天,生意不怎么好,附近的主顾以学生居多,房租有些贵,转让费离谱……安慰他,排解他,答应他会介绍更多朋友来,他也答应,下次来会给我儿子免费送枚卤蛋。
  临起身时看见他收碗碟,隐隐然竟然翘着兰花指。出了门我告诉老婆:“味道不错,以后咱常来光顾。”我还有一种隐隐的预感,这店不会开很久。
  几乎每隔半个月,我们一家三口就会去稀里哗啦满头大汗一番,每次去都会和那老板聊聊,小弟太粗心,小妹心气太高,自己要操心的事情太多……闲聊中间他要帮忙迎接客人,收拾桌椅,加油添醋,擦桌子抹地……尽管如此,他衣履光鲜,手指洁净,总在恍惚间给我一种错觉:这应该是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人物,眼前这角色不过是他的临时客串而已。
  半年后,和他已经比较熟了,有次我开玩笑:好像你有些洁癖。他不好意思地说,是有点儿。我又说那这做餐饮太痛苦了,他说也不尽然,大部分客人还是很讲究干净整洁的。我见他岔开话题,也就不再深究了。去年春节前有次饭后,又和他闲聊起来,客人少,这回他在邻桌坐下来。我问起他的过去,说觉得你不像个生意场上的人。他沉默了几秒钟,像下定决心一样告诉我,十年前,他是一家绍剧团的,旦角。难怪。
  “那怎么会想起来做生意呢?”
  “嗨!身不由己啊!”
  过完年,再去,换成了一家串串香,满地狼藉,人来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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