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慢慢地……长啊

  不知道为什么,父母忘记将一小片谷子收回家,让我拿着小镰刀,或者小剪刀,或者自己用来削铅笔的小刀子,到那片谷子地里收割那一些勾着头的谷穗。

  这种活儿绝不繁重,利索的孩子如果抓紧时间干,用不了20分钟,其实也是一种乡下孩子的小游戏,父母不屑玩,才让我去“小炮打麻雀”。

  但是,我的性子太慢了,等到我来到谷子地边,那些很快便可以数过来的谷穗早已经抬高了头,因为众多的麻雀动作比我快,下手比我狠,原本可以蒸一碗米、酿一碗酒的小米粒被它们啄食得一干二净。

  “你割的谷子呢?”母亲问我。

  我为失去的谷穗垂着头,慢慢地、慢慢地说出一句不完整的话:“麻雀……饿……偷小米……”

  母亲心里明白八九分,瞪着眼睛训我:“孩子,你怎么这么慢?给你翅膀,也飞不起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慢,也许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塞满了,溢出来了,父母交代的事情无法进去,一个耳朵听,一个耳朵跑,等到脑子里空出了一点点,那些在外边游荡的话才能够挤进来,提醒我去做早应该完成的事情。

  对于自己的慢,有时候我很不在乎,而有时候则叫我羞愧不安。

  有一次,母亲让我去看看生病的外公,我竟然是那么慢啊,等来到外公家,他的病已经好了。

  母亲说他吃饭都要外婆喂,可是我看到的外公完全不像传闻中的那样,他不但能够拿起最沉重的筷子,而且高高地举起了一根粗大的山毛榉树枝;我还想,给外公一对哑铃,他也能够轻轻松松地举起来。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可是外公的病去的时候就是在奔跑吧,它将我远远地抛在后边,让我拎着看望外公买的一大包礼物,愣愣地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喊也不是,沉默也不是。

  外公让我快进屋,我嗫嚅着不肯进。

  外婆拉着我走到院子里,好奇地问:“你拎着炸药包不成?你舍不得这包东西?”

  “不、不是,外公病了……好这么快?我才来呢——”我近乎白痴地回答。

  这种羞愧不安加重了我身体里的慢,慢得让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世界。

  我的话语是慢的,我的动作是慢的,我的目光是慢的,我的头脑是慢的,跟其他孩子比心跳,我每分钟的心跳要比他人慢20多次。

  大家都那么快、那么聪明地嘲笑我,我反应过来时,那种嘲笑却变得一点儿不叫人难过,更谈不上害怕,我甚至觉得这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弄错了,他们到最后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我常常是最后一个交上作业的,偶尔几次,老师已经在批改试卷,我才红着脸,小偷一样将自己折叠后放在口袋里的卷子交上来。

  我种植的蝴蝶兰、迷迭香、玉簪花和风信子总是最后一个开花,我用凤仙花染指甲,别人同时染的指甲已经褪色了,我的指甲才刚刚红起来。

  我的清晨也仿佛比别人的慢一些,常常在被叫醒上早学之前的几分钟里,我的梦才姗姗到来,我最后一个将“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背诵下来,不过没有关系,我的饥饿感也比任何人来得迟钝,我在吃中午饭时才猛然想起我的早餐被老师惩罚掉了。

  我有很多很多的慢的故事,开始还有人兴致勃勃地四处传播,到最后没有谁肯再去听一听了,大家都很快,都很忙,慢的故事对于他们来说没有多大意思了。

  慢慢地,慢慢地……

  我确实很孤单,但也并不缺少快乐,甚至有许许多多别人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自由自在。

  我最后一个听到雷声,闪电将其他人都赶回家的时候,我才慢吞吞地寻找回家的路口,那么我就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河流仿佛停顿了一下才继续流着,岸边的树木在风里撞着头,鸟巢居然比人们的房屋还要结实和牢固,大海搬家到空中,海浪变作乌云翻滚,忽明忽暗,居然有一只大鸟在我的头顶慢慢地飞……

  我学着狂风中的树木,猛烈地甩着自己的长头发,好像在跳着佤族的甩头舞。我并不总是慢的,我快起来时让人惊讶,简直可以追到风,可惜这种机会不多,别人也很少看得到。

  一个总是慢的人,一旦快起来,那一定是最快乐、最自由的时候。

  回到家里,我还在继续甩着头,细小的水滴四处飞舞,我是那么兴奋,每一个细胞都在舞蹈、飞翔。

  弟弟拍着手,要我继续跳,继续舞,母亲则看不到我的变化,她一直在担心闪电和雷声都无法让我快起来,我是最后一个回到村庄里的人,这让她担心得要命。

  母亲责骂着我,一边给我递过来干毛巾,帮我找干爽洁净的衣服。这就是慢的回报,给自己带来更多骂、更多话,给家人带来更多担忧、更多事情,却并不一定带来更多约束、更多损失,总之一句话一更多的爱和被爱,而且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方才明白这一点。

  你什么都那么慢,那么你就去浇花好了。

  花朵都开得那么慢,在大家都走光后,我偏偏看到了。

  你学习那么慢,那么你想怎么就怎么好了。

  唔,我正想多看看课外书,细细地去品味一下李白、杜甫和白居易的诗。

  没有谁比我更清楚一朵海棠花的花瓣数目,我熟悉槭树叶子的叶脉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纹路,我用仙人掌的尖刺弹奏过音乐,同伴们在预言书里寻找属于自己的星座时,我已经叫出了20多个星座的名字……

  我在慢中给了自己这些功课,是自己真正感到有趣的功课,没有人逼着我去学,也不会有人问我能不能及格。

  我的思维是慢的,但当时谁会拥有比我更多瞎想和乱想的机会呢?

  因为我的时间仿佛不是线性的,我可以走走停停,甚至可以踅回去,重新走一遍。

  我的个头长得慢,相貌也成熟得慢,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子稚气,因此我看起来真像个孩子,我在孩子的王国里过得多么快乐和自由啊!

  我可以慢慢地听懂一阵包罗万象的风言风语,我知道任何一个故事都意味深长,在许多人都离开一个人时,我慢慢地走过去,终于成为她最要好、最信任的朋友……

  我的梦多了一些生动的皱褶,我陪伴花草树木、一块石头和一群蚂蚁的时间长过跟别人玩耍和吵闹的时间,我待在一个地方,如果没有弄清楚什么,不会急着离开,我会慢慢地也将自己成长为一棵树……

  我是一言难尽,而不是千言万语、滔滔不绝,有的孩子嚷着真无聊的时候,我恰恰在独自聆听风过野的大合唱,我的手也在轻轻地弹奏着自己的身躯,这也是一把天然的乐器,它总有一天会慢慢地发出属于自己的音乐……

  快的故事多了也就有重复的可能,在今天,慢的故事肯定是少的,也是很难重复的,因此也应该是好的,是有意义的。

© 版权声明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