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二十岁的时候嫁给他。二十一岁生下第一个孩子。我是她的长女。她曾经对我说过,生我的时候是难产。酷暑的7月,痛得差点把一张铁床摇得散架。最后还是动用了助产器,试图把我的头吸出来。生下来的时候额头上鼓着个大包,她在
她二十岁的嫁给他。二十一岁生下第一个。我是她的长女。
她曾经对我说过,生我的是难产。酷暑的7月,痛得差点把一张铁床摇得散架。最后还是动用了助产器,试图把我的头吸出来。生下来的额头上鼓着个大包,她在喂奶的就不停地揉,非常害怕。好不容易,终于是揉平了。所以她说,你这样硬的命。
这件事情她提过多次。我不能想像她的苦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也许是和她的女儿一起长大。互相陪伴,互相玩。把蚕豆或者苹果嚼碎了,再喂到我的嘴巴里。背着我,抱着我。带着我去看望她的女朋友。在我的裙子和衬衣上面,绣上非常漂亮的花鸟。
他去世的第一年,她来北京小住。颈椎病复发,睡觉的时候不安稳。剪了一头短发,神情里有茫然的平静。我们不能交流对同一个男人的回忆。很少提起。她把家里重新装修一遍,把他的照片全部收起来。她也从不在我们面前哭。
有时候会问她,你梦到他了吗。她说,有啊。就开始细细对我叙述她在梦中见到的他。他始终都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瘦瘦的,穿着中山装。他喜欢读书,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有孤僻的内心。她因此一直感觉寂寞,时常与他吵架。她曾经试图离婚。
但还是一起慢慢变老。然后送他离开。
她在30岁的时候又生下我的弟弟。开始做事,从家庭主妇变成了职业妇女。脾气也是暴烈,会动手来打。一次气极,拿过一把椅子就砸过来。差一点就砸到我头上。强迫我跪下来,用做衣服的木头尺打我的膝盖。我总是一边哭一边骂她一边剧烈反抗。
那时候是几岁呢。我在日记里抱怨她,被她无意间翻到。她非常伤心。所以成年之后,母女之间的那种私密亲热,在我们之间一直很少出现。
我们是不愿意当着对方的面掉眼泪的。这是一种禁忌。个性里有种惊人的相似,外表坚强硬气,内心里隐晦的柔软和依赖。这样深重,却是需要突破极其复杂的核壳,才能自然地袒露。即使在袒露,也有着羞涩之心。
那一刻,坐在天安门广场的暮色黄昏里,看着们快乐地放风筝。天空里有温暖的金红色的晚霞。我一遍遍地把手放在她的背上,抚摸她。她的很柔软,因为老去而发胖,身上有些虚肿。我的确很少抚摸她。这个曾经像一样与我一起长大的女子。一直感觉寂寞的女子。
而我最后一次长时间地抚摸他, 是他在太平间里的尸体。他的丝毫没有温度的冰冷而僵硬的肉体。那是一次清算性的抚摸。但对我与他,都已不能带来安慰。
他离开之后,我经常梦见他。我带他坐飞机去旅行,在喧嚣的机场找不到换登机牌的柜台。而他拎着一只包,在等待着我。在梦里我总是这样焦灼而且无助。不知道该如何照顾好他。
有时候这样的梦,细节会非常清晰。看见他得了病,似乎是很快就要死了。我却又与他怄气,一个人坐到一边。想到,他是即将要去的人了,一阵心酸。于是起身,和他一起走到屋外。非常不舍得。紧紧抱住他的。他的意外地瘦小而软,仿佛儿童一样。
而事实上他走得迅疾,未曾与我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睁开眼看过我一眼。仿佛突然失踪。
我还尚未让自己接受这种失踪。因为我还依旧是他小小的被宠坏的女儿。他不能被替代。他一走,我的身体就有一半被掏出一个大洞。
晚饭是她做的菜。清明节回家。弟弟请不出假来。我们两个人相对吃完了晚饭。白灼的新鲜贝壳和一些螺,有虾和螃蟹。刚好是春笋挖掘期。红烧的笋带着酱油味,嚼起来很甜。每次回家,才觉得能吃上真正喜欢的饭菜。即使是米饭都觉得分明清香许多。
吃完饭,是绝对不让洗碗的。一起散散步?她说。
那么好啊。
我们的目的地是花店。要给他买鲜花。她说,要两把。好好挑一下。要的是白菊花和黄菊花。她一定要两种不同颜色的皱纸来包。也许觉得该让他知道那是来自两个想念着他的女子。
回到家里,她与我一起上楼睡觉。坐在我的里看电视,我在一边整理衣服。她明显很想在里停留得长一些,但却不知道可以对我说什么。说,我去隔壁睡觉了。走过去一会儿,又回来说,我还是再看会儿电视。
就是想和我在一起,我知道。我也不知道可以对她说什么。一种拘泥而留恋的气息,在狭小的房间里轻轻游移。终于。她还是不能抵抗住自己的羞涩,说,你好好睡觉。明天要早起。我也累,要早点睡。我说,好。她替我铺好床,又替我打开热水。然后关上她自己房间的门。
老去的她会越来越像我的孩子。
早饭是提前熬好的红豆粥。糯米做的柔软小圆子,红豆烂熟但并不甜腻。她又做桂圆煮鸡蛋。每次都做好多东西。食物是她最好的表达方式。根本吃不完。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她把水果、鲜花放进去,又用袋子装点心。说在路上怕我饿。
车子开了大概三四个小时,来到他的墓地。我把鲜花抱出来。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径直往前走,打量着周围说,这里还挺好的。她又显出那种看不出表情的平静来。这种平静是我害怕的东西。
她轻声询问,是哪一座呢。我说,就是那里。她自己其实已经走到了。黑色墓碑上写着他的,是白色的。还有她的,是黄色的。若她以后与他同去,这也将被涂成白色。他们以后要葬在一起。
她背对我,微微弯下腰,看墓碑,伸手过去抚摸它,轻声地说,有好多灰啊,要擦一下。语气仿佛有对他轻轻的埋怨。
她的手指生疏而犹豫地在他的上划动了几下。然后突然之间,一直在克制中的她开始崩溃。跪下来,用手紧紧地抓住石头的边缘,把头靠在手臂上,呼唤着他的名字,说,你怎么就这样不管我了就走了呢。
她重复着这句话,开始大声哭泣。
他最后一次的旅行是去香港。不想花费太多,所以他独自跟着旅行团的陌生人前往。母亲在市场里给他买了一只假的耐克大旅行包。他依旧在飞机上拍了许多照片,像个淘气的没有得到满足的孩子。照片上的男人脸色灰暗,腿疾加重,明显力不从心。而在他年轻的时候,他几乎跑遍了全中国。他的苍老在晚年的时候以迅疾的速度沉落。日益孤独自闭。
我看到他铜锣湾、海洋公园、太平山顶上拍下的照片。深深体会到他内心的无能为力。他对生命所有的不甘、执著和失落。我从未试着去理解一个男人,像他这般血肉贴近。因此每次看到那些照片,就会掉眼泪。
她在墓前的痛哭,使我与她都获得释放。
在那一刻,我一如自己事先想到的那样,站在一边,看着她跪在那里哭。没有任何劝解或试图阻止。我伸手过去抚摸她颤动不已的背部。无限黯然温柔。
也许在那一刻,我们才能够袒露彼此的心心相印。再无任何隔阂与阻隔。之间的互相责难,挑剔,抱怨,争执,如僵硬的碎裂的水泥皮,纷纷掉落。
我来自他与她的体内,遗传他们的基因,继承他们的意志。若其中任何一个人有变,那么出生的人都不会是我。我们是世界上惟一能够信任和等待的亲人。再无其他。
那一刻,我问自己,你应该有个孩子吗。我突然很想找到一个能够深爱着他的男人,为他生个孩子。
祭扫完坟墓,从山上下来,司机在车里等得睡着了。她说要上厕所,但是找不着。又说,要不算了。上车吧。我说,那怎么行,路还长,你会不舒服的。我执意要找。走了一段路,找到一家旅馆,当下就走进去,对正在搓麻将的老板娘说,能不能借一下厕所用?老板娘说,没问题。在那边。她略有些羞涩地走进来。我说,把外套和包给我。她就走了进去。
是。现在她又是我的小女孩了。
她送我去机场。这是她第一次去送我。以前都是他做这件事情。她等我换完登机牌,托运完行李,拉着我的手走到安检通道前,终于还是又哭起来。我说,妈妈别哭。别哭,妈妈。
我知道这样的时刻,珍贵稀少,并且正在逐渐地失去。像从湖泊里掬起来一捧水,注定要从指尖漏空。在这个世界上,我能够拥有的恋恋不舍,只有这两个人才是真的。从始到终。
大厅里非常寂寥。没有人注意我们。我抱住这个正在老去的女人。她是我的孩子。
人越年长,便会逐渐对身边的人越来越淡然。很多人出现了,又消失了。犹如坐看云起云落,实在是没什么可解释说明。朋友有离有合,爱人此起彼伏。很多感情目的不纯,去向不明,对待不善。我们手里能够握有的感情,归根到底是几个人的事。
我通过安检,拿好行李起身的时候,转头看她。她挤在人堆里对我挥手。我笑了笑。看到他。那是他最后一次送我的样子。两年之前的春节。在汽车站。他站在出口处看着我,头发开始白了,脸上有微笑。我们都在难过,依旧挥手说再见。
我似乎从未去想他们是会老会死的。偶尔想起,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也就从来没有想过,在某一天,会失去这一束视线。仿佛他与她是我手里自始到终的底牌。仿佛他们会一直在。
于是我转身,再一次离开。
(作者:安妮宝贝 字数:3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