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凯坚定而又柔情的目光把我的心都浮起来了。然而,就在我意乱情迷中,我从他那温柔的目光中拔出了自己的心……我真不知道1994年是不是我最倒霉的一年。先是和男朋友吵得天翻地覆,又和老板闹翻了脸,一气之下,仗着年轻,自恃
坚定而又的目光把我的心都浮起来了。然而,就在我意乱情迷中,我从他那温柔的目光中拔出了自己的心……
我真不知道1994年是不是我最倒霉的一年。先是和男吵得天翻地覆,又和老板闹翻了脸,一气之下,仗着年轻,自恃才华过人,把几件行李塞进旅行袋,风风火火地去南方了。
每天啃干面包喝白开水打拼了大半年,终于当了一间印务公司的部门主管,有了间宿舍。衣食无虞之后,就想起感情来,气也全消了,给知平拨通了,神气活现地告诉他:“我当了主管了。”
知平理也不理我的成就感,劈头就说:“你死到哪儿去了?一个也没有!主管?那好,我正有个去深圳,你关照他一下。你……”
我气得无言以对,愤怒地挂断了。为了他这不懂怜香惜玉,我恨得牙齿都痒,但我也算是没心没肺的,每次吵完不久,我又好了疮疤忘了痛去找他。
两天以后,我下班回宿舍,刚刚脱掉高跟鞋,就听到外面有敲门声,一个陌生的男音在小心翼翼地问:“住这儿吗?”
我开了门,看到门口一个高大英俊却怯生生的小伙子,风尘仆仆的样子,他说:“知平叫我找你……”
我脸都气绿了,却不得不皮笑肉不笑地请他进来。等他喝了我存在冰箱里的绿豆汤,我的脸上才恢复了一些人气。他说他是知平的哥哥的同事的弟弟,学计算机的,想在深圳找份工作,干着再说。
我竭力让自己面带微笑地听他说,心里却在大声地怒骂知平。好不容易等他说完了,我才温柔兮兮地对他说:“这样吧,我请你出去吃饭,明天再帮你联系一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工作。哎,你住哪儿呢?”
“不知道。”他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再一次用最肮脏的话在心里咒骂知平,同时笑眯眯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也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这一次我是真的喷然而乐:“你为什么要和彩色胶卷同名呢?”
晚上,我安排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回到卧室,操起电话接通了知平,尽量心平气和地说:“知平,乐凯我帮你安顿好了,但我希望仅此一次,要知道,我不是有车有房的业主,只是个打工的,我也很难,我不想有太多的业余功课。”
“乐凯是谁?”知平茫然道,而后他恍然大悟:“哦!那小孩叫乐凯呀,拜托你,多谢你……”
深圳的工作机会并不是一伸手就可以抓一把的,再加上乐凯毫无经验和业绩可言,更是十分艰难了。一连几天,我都介绍乐凯到相熟的那里去面议,结果总是乐凯神情沮丧地前脚进门,朋友的电话就随后赶到:“对不起,,爱莫能助!”
我只好对朋友说:“无论如何谢谢了。”然后转回头对乐凯苦笑。
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宿舍,乐凯乐不可支地告诉我,有家电脑公司通知他去试工,那里包食宿,但工资很低,而乐凯和我都已不计较工资了,哪怕白干呢,只要有安身之处就好啊!我一兴奋,就拍拍胸对乐凯说请他吃饭。乐凯已经开始摩拳擦掌:“,等我挣了钱,我要好好地请你!”
那天情绪好,我们吃过饭又去逛店,乐凯看我把一件件名衣试上身,赞不绝口,我却皱眉对小姐说:“对不起,不配我的包。”
出得店来,乐凯百思不解:“好漂亮的,怎么不买?”我白他一眼:“囊中羞涩。”乐凯一路无语。
回到宿舍,我让乐凯准备一下,明天要表现好,不得再失良机。话未说完,就听到他像小姑娘一样尖叫起来:“梅子!我没衬衣穿了。”
一连几天的奔波和疲累,我连自己的衣服都懒得洗,哪里顾得上管他。可他明天试工,的确需要一件干净整齐的白衬衣,眼见得已是午夜了,没处可买新的。我只好强打精神,帮他拣出一件新一点的白衬衣,那上面汗渍斑斑。
我对乐凯正色道:“认真看着我做,这是我最后一次帮忙,从你打我这儿出去,无论发达落魄,都不再与我相干。”我先把白衬衣清洗干净,用力拧干,然后用纸巾使劲地印去水分,再用电吹风均匀地吹干。把滚开的水倒进茶缸里,熨平褶皱。最后,我用衣架挂好衬衣,拍拍手说:“搞定。”
乐凯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等我挂好衣服再面对他,才发现他眼中有一份狂热而痴迷的光芒。我远离知平,独在异乡摸爬滚打,看到的都是虎视眈眈的面孔,仿佛都忘记了红尘中的温柔,如今猛地看到乐凯的满目,不觉心头一惊,整个人不由得弱了起来,而乐凯早已是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我的双肩,说:“梅子,你是多么好的女孩呀!”
窗外有临海的大灯扫过来刺眼的光,我蓦然惊觉,便立刻收拾起一颗温润的心,把灿烂洒脱的笑挂上嘴角:“乐凯,难得你知恩识义。”
然后我悄然退步,将身子从他掌中滑出,嘱咐他赶紧休息,养足了精神应付明天,就匆匆地逃入卧室。
第二天早起,客厅里连乐凯和他的行李全不见了,只有桌上一张薄纸:梅子,谢谢。
乐凯这不速瘟神总算走了,我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打电话给知平,告诉他乐凯已走,知平却说:“你病了吗?精神不好吗?梅子,撑不住就回来,别怄气了。”
知平永远都是这样,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充满蜜意,我实在无法与他同喜同乐,忍不住大叫:“知道我撑不住,还弄个什么乐凯来烦我,我和他孤男寡女同居一室,你也不怕有事?”知平气定神闲:“这我倒放心,你比较理性的。”
我一向骄傲自己少有小女儿气,凡事果决干脆,决不拖泥带水,而我现在却如此地痛恨自己太没有小女儿气,我正值华年盛世,丰美娇柔,凭什么就该活成个假小子,弄得谁人也不怜惜。我向知平怒叫:“知平,我们一刀两断。”
我摔了电话出去上班,越想越气,用了整整一包纸巾拭泪。到了公司门口,我整顿心情和表情,又是一个笑容可掬的丽人,心中却沉甸甸地想:为什么我会活得这样不真实啊!
知平知错,一通接一通的电话打来,都被我挂掉了,心里在负气:说好一刀两断,再不回头。
三个月过去,有一天下班后和同事一起逛街,又进了前次和乐凯逛过的店,突然想起他来,恨恨地想:哼,一个电话也没有,忘恩负义。
周末的早晨,日上三竿,却赖床不起,在薄被里蜷成一团看杂志,忽听门上叮然有声,跳起来去开了门,不由大叫:“乐凯!”
乐凯将一只硕大的纸袋递给我,自己轻车熟路地招待自己。我抖开纸袋,里面滑出那件我试过的名衣,轻绡薄罗,珠温玉润。
我捂着胸口跳开去,叫道:“乐凯,不可以,三千多啊!”乐凯手拿着一只水杯站到我面前:“可以,对我来说,送你什么都不过分。”
我笑起来:“乐凯,知恩图报的确是美德,我心领。但它是太昂贵了,我受不起。”
乐凯涨红了脸:“梅子,不要说报恩。那天我看到你穿上它,与天人无异,我想再看美丽的你……”
乐凯坚定而又的目光把我的心都浮起来了。独在异乡,夜深人静时的那种万般寂寞滋味又一次浮上心头,乐凯就在面前,高大、英俊、万丈柔情,我们一旦靠拢,彼此都有体温,合起来世界就不会再冰冷如斯……
然后就在意乱情迷中,我居然还能清晰地想道:“慢一点吧,我与乐凯有没有足够的爱?而知平,我初恋至今的朋友,那个永远都大而化之,对我心存宽容又百般了解的人,那是我许了终生并真心爱着的呀。电话里的那“一刀”,如何能真的“两断”?
我定眼望着乐凯,从他那温柔的目光中拔出自己的心,我小心翼翼地叠好那件丝衣,对他说:“乐凯,我为你保存这份昂贵礼物,等你结婚,我穿它去给你祝福,一定的!”
乐凯将水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冷声道:“梅子,你铁石心肠,你冷面冷心。”
他拂袖而去,将房门重重地碰响,我屏住一口气,侧身聆听自己的心跳,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问:这样对乐凯,到底对不对?
就这样木然坐着,我泪流满面。
门上又突然响起敲击,我拭了泪去开门,以为还是乐凯,门口却赫然站着知平!
他一把揽我入怀:“梅子,你不接我电话,我怕你真的‘一刀两断’,我就赶来了,我要看到你,我从此不会再忽略你,不会再不管你……”
那一刹那我明白,我真的是那么那么脆弱的小女人,我真的是那么地需要知平。
知平等我情绪平定后,又匆匆回去,我们约好,等我挣一点小钱就回去结婚,深圳是个好地方,可它不属于我,我无论飘泊在哪里,心里总有一处故乡,一个爱人。
知平走后的一天,乐凯打电话到我公司,他说:“梅子,我想了好久,终于懂了你。请你原谅我,让我见你好吗?让我们做朋友好吗?”
从此,乐凯常到我那里做客,有时在饭后我们会出去散散步,我们无话不谈。不久,乐凯带来一个清秀的女孩,他眉飞色舞地介绍那女孩给我,并一往情深地望着她。
他们告辞以后,我去冲凉,拉开衣橱找衣服,一眼看到了那件丝衣,它高雅端庄地悬挂在那里,高贵而尊荣。我不禁热泪盈眶,我想,我拥有一种友谊,庄严而温柔。
(刘帅摘自《人生与伴侣》1998年第2期)
(作者:梅 子 字数:37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