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我在读寄宿中学的时候,一次和几个同学在一起吃饭,一时兴起,我站起来问道:“各位,仔细看看我吃饭的姿势,有什么特别之处吗?”“端的碗高。”有人说。我含笑摇头。“夹的饭多。”又有人说。“不对。”我再次否定。等到他们中最后一
记得我在读寄宿中学的时候,一次和几个同学在一起吃饭,一时兴起,我站起来问道:“各位,仔细看看我吃饭的姿势,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端的碗高。”有人说。
我含笑摇头。
“夹的饭多。”又有人说。
“不对。”我再次否定。
等到他们中最后一个人也说错时,我故作郑重地宣布道:“我是左撇子。”
人们怔了怔,看着我的手大笑起来。
我从小就是左撇子。奶奶为此狠狠地打过我几次,我仍然没有改过。并且当我不经意地发现全家乃至全村人中只有我一个左撇子时,还为此暗暗骄傲了一阵。因为别人不会做的事情自己却会做,这在一个孩子眼里是多么与众不同和令人得意!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了左撇子的不妙。
那天,村里有户人家办喜事,我们放学后便一窝蜂地去赴宴——不论家里人付不付礼金,这种大锅饭总是照吃不误的。和我邻座的是一个很凶的女孩,我们挨得很紧。她坐在我的左边,我们一个用左手,一个用右手,有时我们一同出筷不免磕磕碰碰的,有些难尽人意。反复几次之后,凶女孩终于原形毕露,猛然间夺掉我的筷子,恶狠狠地掷到地上,咄咄逼人地指着我,高声问道:“为什么别人都用右手,只有你一个人用左手?!”
一瞬间,许多目光顺着她的声音而聚焦到我的身上。我愣住了,在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上怔了片刻,随即迅疾地逃离了那片唢呐声声笑语团团的热闹之地,甚至没有与她分辩一句,抗争一句。在隐隐之中,我似乎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没有勇气没有本事更没有理由因自己左手的怪异性能而去与人比唇论齿。那一声断喝让我对自己左手的得意之情逝如虚烟,从此便开始品尝人生难以尽叙的孤凄和苍凉。现在想起来,那似乎是一缕冰清彻骨颇有预兆的泉鸣呢。
不过当时自然是十分委屈,涨着满眼泪水回到家里,噎住气问:“为什么我是左撇子?”
望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恰巧奶奶走进门,见此形状,忙问明情由之后,作出痛心疾首的后悔之态:“我说怎么样!我说怎么样!小时候打她,你们都说我手狠,现在看出麻烦了吧?将来麻烦更大!到了别人家,有她丫头受的!”——“别人家”自然指的是“婆家”了。
而妈妈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如奶奶所言去“整治整治”我。她的默许纵容了我的倔强和顽固,也延伸成为造就我特别性情的根源。我开始变得自卑、敏感、落落寡欢和易受伤害——因为我是一个左撇子!
后来,每逢吃饭或赴宴的时候,妈妈总是尽可能地陪我去,安静地坐在我的身边——而且每次都是坐在左侧,吃饭夹菜时她尽力为我的左手让出更大的活动空间而自己却小心翼翼。看着她我总是温暖而愧
叶慧君画疚,试着改用右手,总是不成,于是好几次干脆先离席而去——而此时,我总是感觉到妈妈的目光正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背上,那目光里的关爱与抑郁让我心旌摇荡,却无话可说。
的爱是一种幸福和痛苦的结合,接受的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渐渐地,我长大了,参加的社会活动越来越多,妈妈却老了,不能也没有机会再陪我参加宴会。我一个人参加时,往往也很小心——年龄越来越大心理越来越成熟对左撇子的认识也就越来越清晰:你既然不合群,也就没有让别人为你谦让的理由。在家里有妈妈坐在你的左侧,涉入尘世之后,又有谁愿意坐在你的左侧呢?或许会有一个人,可他现在又在哪里呢?
同桌的人除了对我的左撇子表现出很常见的惊诧和“左撇子很聪明”之类的闲聊敷衍外,一般也没有别的反应,而我则尽量少动筷,多饮汤和茶,有时在茶波深处,竟会隐隐约约地透析出妈妈的眼神和容颜。好几次,就那么神经质地端着茶杯,无缘无故地落下泪来。——也就是在这时候,我才刻骨铭心地体悟出:母亲的爱确实不同于别的任何一种爱,也不能被任何一种爱所代替。这也许是一个平凡的道理,于我而言却是一种深切的体验。
女大当嫁。我的第一个男朋友便泡汤在我的左手上。
那时我们刚接触了没几次,彼此印象都还不错。一天中午,他邀我去他家吃午饭,我却对我的左撇子顾虑重重:“我是左手拿筷子的呀。”
“没关系,我家人少,吃饭时坐开些不就行了么?”他说。
等到踏进他家门槛时我才发现大事不妙:他的两个姐姐和姐夫都带着孩子串娘家来了——实质上是来“审核”我。骑虎难下。我忐忑不安地上了餐桌,那时的心情一点儿也没有作贵宾的优雅和愉悦,反而像是待屠的牛羊一般惶恐。
他的二姐抱着孩子密匝匝地坐在我的左边。
菜上来了,第一道是肉炒香菇。我象征性地伸了伸筷子。
第二道是家常豆腐,我没有动手。他二姐热情地劝菜,我说我不爱吃豆腐。
第三道、第四道……餐桌上的气氛慢慢地沉闷起来,他也频频地给我使眼色,我当然清楚“罪魁”是我,“祸首”即是左手,硬硬头皮,吃!
头两筷还好,第三筷一伸便颠倒了乾坤——与他二姐的小孩的手碰到了一起,小孩又把碗碰翻了,他二姐斥骂小孩,小孩哭闹着乱推桌上的菜……汤水、菜汁、筷子、盘子,搅得风雨如晦,波澜无边,洋洋洒洒,蔚为壮观。
我仓皇溃逃,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一个在餐桌上大失其态的女子,又有谁愿意求娶为妇呢?——那时我还不大明白,上帝其实是最有预见的造物主,他若给你一个坑,必会再赐给你一棵大小相合的树;他若给你一双脚,必会赐给你一对号码相适的鞋。一切,其实都是有来有去有呼有应的完整与合谐。
与首届男友散了之后,我并没有太伤心。投入不深,失落自然很浅。虽然母亲三令五申要我尽快解决终身大事以消她的后顾之忧,我却总是顽辞以对:“急什么,我在家里又不会发霉,你就我这一盆水,怎么那么舍得泼?要我嫁掉也容易,等找到一个老坐在我左边吃饭的人就成!”
说来就来了。
那年春天,单位派我去外地学习,宾馆包饭,每餐的座号都是固定的。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坐在我的左边,他的手臂活动范围很大,我尽力躲让着,可是还是碰洒了他的菜。
“对不起。”他率先说。看来他不太在意,以为他先碰了我。
“没事儿。”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被容谅后的深深的感动,不由地想起母亲默默的眼神,便又接口道,“谢谢你。”
他看了看我,笑了笑,很坦诚。
以后的几天里,他显然很注意自己的右手。我出筷时他不动,他出筷时我不动,最后,一桌人只剩下我们两个——因为我们吃得最慢。洗手的时候,我忍不住说:“对不起。”
他又笑了:“谢谢你。”
我一愣,猛然想起第一次同他吃饭时的情景,他是在同我开玩笑呢!——又想起母亲默默的眼神来。
那一次洗手,用了一个小时。手洗得很干净,大约我们都不曾那么认真地洗过手。
学习结束后,他把我送回到家里。母亲精心做了几个菜。
“坐在我的左边。”我命令他。
“那当然。”他笑道,“舍我其谁?”
母亲仍含着笑看着我们,默默无语。
(俞青摘自《坐在我的左边——乔叶青春美文》一书,中国青年出版社即将出版)
(作者:乔 叶 字数:3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