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刘富开车跟镇长去内蒙古看亲戚,却带回一只会“咳嗽”的天鹅。镇长把它给了刘富,原本家里就有个患咳嗽病媳妇的刘富不得不担负起照顾天鹅的任务。为了让天鹅得到妥善护养,刘富费尽周折把它送进省动物园,谁料发生的却是
司机刘富开车跟镇长去内蒙古看亲戚,却带回一只会“咳嗽”的天鹅。镇长把它给了刘富,原本家里就有个患咳嗽病媳妇的刘富不得不担负起照顾天鹅的任务。为了让天鹅得到妥善护养,刘富费尽周折把它送进省动物园,谁料发生的却是灾难的一幕……
1 天鹅是镇长送给司机刘富的。两个月前刘富和镇长去了一趟内蒙古的蓝旗看亲戚,临走时镇长的亲戚用个竹筐把天鹅装上,塞进“奇瑞”的后备箱对镇长说,每年秋天都有天鹅群经过他们村边的大洼飞往南方过冬。那天他去大洼里拾野鸭蛋,发现了芦苇丛里这只天鹅:耷拉着脖子,毛着,一看就是只病鹅。亲戚说他知道天鹅是珍贵动物,就把它弄回家想先给它治治病。可它不吃不喝一个劲儿拉稀,村中兽医也不知怎么对付天鹅。有村人说,眼看着活不了几天了,等它死不如杀了吃肉。亲戚说他下不去手啊,正好你们来了,就给你们捎上,我也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天鹅随镇长离开蓝旗,乘坐“奇瑞”奔跑80公里来到镇长的镇上。刘富把车在镇长家门口停稳,下车打开后备箱,掏出装着天鹅的竹筐就往镇长院里走。镇长却用身子挡住院门说别别别,这天鹅就归你刘富了。刘富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镇长说你看我忙成这样哪有工夫管天鹅呢。刘富说人家不是叫你杀了吃呀。镇长说,你听说过那句老话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妄想。咱们是俗人,不敢乱吃。我要是吃了它,不是找着当癞蛤蟆啊。
镇长把话讲到这个份上,那不由分说的口气,和他那位蓝旗的亲戚不相上下。刘富便不敢不接下这天鹅。他拉着天鹅往家走,心里有几分恼火。平白无故地,怎么就非得他来管这只天鹅呢。因为从小讲究干净,刘富连家里养的猪、羊、鸡、狗都不靠近,现在带只病鹅回家,可真不是像歌里唱的—出于爱心,无可奈何罢了。他打算过几天怎么也得把它给出去。
天鹅来到刘富的家,刘富的热烈欢迎。正念初中,立刻上网查了天鹅的资料,对照着家中这只活生生的鹅,她得出结论,它的学名应该是大天鹅,也叫黄嘴天鹅,咳声天鹅,属鸟纲,鸭科。全身羽毛雪白,身体丰满,嘴基本是黄色,且延伸到鼻孔以下。嘴端和脚呈黑色,腿短,脚上有蹼。主要生活在多芦苇的湖泊、水库、池塘中。全球易危物种,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把这些信息告诉刘富,刘富听得清楚明白,尤其记住了咳声天鹅四个字,只是把咳声天鹅听成了咳嗽天鹅,从此没改口。
天鹅来到刘富的家,虽然还是无精打采,不吃不喝的,却一时没有被刘富“给”出去。刘富虽然对它很不耐烦,但还是和女儿研究起怎么给它治病。网上显示的资料说天鹅容易患肠胃炎,刘富蹲在院子里观察天鹅,猜这天鹅说不定得的是肠胃炎。刘富自己就常闹这病,司机的生活不规律,大多都有这病。刘富大胆给鹅用药,氟哌酸加黄连素,只两天,这鹅竟然好了起来,也吃也喝了,那咳嗽一般的叫声也亮堂了。
2 转眼间,天鹅来到刘富的家已经两个多月。一天早晨,刘富在院子里迎接了天鹅的问候之后,就见它步履踉跄地从窝棚里钻出来,站也站不好,走又不敢走似的。刘富蹲在地上仔细观察,立刻发现了问题:这天鹅的脚蹼已经干裂。刘富的脚就在这时也突然不自在起来,脚趾缝之间像有利刃在切割,凉飕飕地刺痛。女儿回来,刘富催她赶快上网再查。原来天鹅只能旱养两三个月,离开水过久脚蹼就会皴裂。刘富这才用心想想“候鸟”这个词。天鹅是候鸟,刘富的小镇既寒冷又没水,能管天鹅一时,却管不了它的一世。
哪里能管它的一世呢?刘富问女儿。女儿想了想说:动物园。
省城动物园有个天鹅馆。刘富见过网上的图片,天鹅在馆中的水池里嬉戏。女儿在网上查到了天鹅馆的电话,写下来交给刘富说,可以给他们打电话,就说我们有一只天鹅要送给他们。
刘富到镇政府办公室用公家的电话和省城联系,有点偷偷摸摸,可也无伤大雅。一连打了很多天电话,终于有一次打通了省城动物园的天鹅馆,接电话的是位男同志。刘富问他贵姓,对方说免贵姓景。刘富说景馆长好。对方说我们这儿不叫馆长叫,刘富说景好,然后就说了要送天鹅的事。景说对不起我们不直接从私人手里收养天鹅。刘富说可是它的脚蹼都裂了呀,我们这地方又没水,看着怪可怜的。景说我告诉你个号码,你给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打电话,我们只接收他们批准派送的动物。
过了一个星期,眼看着腊月近了,野生动物保护协会还没消息……又经过十多天四五个回合,对方不再坚持要求目睹天鹅,终于答应刘富,批准他把天鹅送往省城动物园,并说念刘富这样执著,介绍信也免开了,他们会直接通知那位景班长,他们和动物园有业务关系。
3 刘富终于等到了去省城的机会—司机是不乏这类机会的。镇长一个在省城的亲戚生病住院,想吃这里的特产—土鸡和紫心地瓜。镇长就派刘富开车把地瓜和土鸡送往省城。
晚上,刘富对女儿说了动物园要收下天鹅的事,女儿说,明天早晨我要再喂它一个鸡蛋。然后,刘富又把妻子香改叫到东屋说,明天你也跟我去趟省城。你那咳嗽从来也没好好治过,离婚之前,我得给你把咳嗽治好。香改不吭声,不吭声就是同意。兴许住娘家让她住出了甜头—娘家人不挑剔她邋遢,一回娘家她就浑身自在,离婚这事,也就越发显出不那么可怕了。
第二天天刚亮,刘富就把“奇瑞”擦洗得锃光瓦亮。他把天鹅装进当初那个竹筐,让天鹅和香改都坐在后排座上,他带着天鹅和香改趁着早起开赴省城。
中午之前他们就顺利到了省城,先去医院把该送的东西送到,接着他们直奔动物园。途中他们路过了省军区大门口,刘富当兵时住过的地方。刘富看见了那大门,他猜后排的香改也看见了。他想起香改讥讽他惦记副政委的女儿,那真是香改说颠倒了啊。当年是副政委的女儿看上了刘富,有一次非要把他放在车上的衬衫拿回家洗,刘富不让,那女儿便大发脾气,跑进厨房一口气摔了四个盘子。后来刘富就复员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刘富并不懂得什么叫伤感,他不满意眼下自己的日子,但也从来没有想念过那位副政委的女儿。
刘富把车在动物园停车场停好,搬下装着天鹅的竹筐,对车上的香改说,你就坐在车上等我。
这是一个晴天,风硬,太阳却很明亮。刘富带着天鹅来到动物园门口,对检票员说了要送天鹅,让他给景班长打电话。检票员和天鹅馆通了电话之后,放刘富进园,并指给他天鹅馆的方向。园内游人不多,刘富很快就找到了天鹅馆:敢情有这么一大片水啊,三十来亩吧。那馆就在水的中央,孤岛似的。现在水面结了冰,一只天鹅也没有,想必都在那馆中的水池里。在天鹅馆通往岸边的弯弯曲曲的小桥上,一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迎着刘富走过来,这应当是景班长了。他一边对刘富道着“辛苦辛苦”,一边打量着他怀里的竹筐说,不错,是大天鹅,你在电话里总叫它咳嗽天鹅。
刘富随景班长进了天鹅馆,馆中的水池里,果然有一对对的天鹅在游动。刘富把竹筐放在地上说,看它这脚蹼裂的,快让它进水里泡泡吧。景班长说不忙,我们的人先要给它做体检,这是规定。说话间两个穿灰大褂的工作人员就领走了刘富的天鹅。
4 两人说着话,有管理员已经在桌上摆出两副碗筷,两只青花瓷酒杯,一瓶“小二”—二两装二锅头,一碟花生米。景班长给刘富和自己斟上酒,刘富说这酒就不喝了,他开着车呢。景班长说两个人喝一瓶“小二”还能叫人开不成车?说完硬把酒杯塞进刘富手里。两个人真喝了起来。
一会儿一只热气腾腾的黑铁锅端了上来,锅里炖着灰褐色的大块的肉。景班长举起筷子冲着铁锅对刘富说,来,尝尝。
刘富说这是鸡呀?景班长说是鹅,你送来的那只天鹅。
刘富放下筷子,似懂未懂的样子。
景班长只好给他解释说,动物园医生已经为这只天鹅做了体检,结果是它太老了,足有25岁了,体内脏器严重老化,基本不再有存活的意义。
刘富说多老算是老啊?
景班长说天鹅寿命在25岁左右,你说它老不老。
刘富说可它正活着哪。
景班长说我们养这么一只老天鹅所要花费的成本你想过没有?
刘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天鹅馆的,只记得他摔了眼前一个酒杯。当他出了动物园,开了“奇瑞”的车门把车发动着之后,才觉出自己的脚趾缝一阵阵钝痛,像被长了锈的锯子在割锯。他把头伏在方向盘上闭住眼,眼前立刻是黑铁锅里被肢解了的白天鹅……
(姚博摘自2009年2月19日
《文学报》,本刊有删节,周君言图)
(作者: 字数:3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