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醉酒》中梅兰芳饰杨玉环他永远在台上演戏,台下观众换了一拨又一拨。皇亲国戚、军阀豪强、文人学生、市民百姓,甚至流氓乞丐,在他的音韵里稍作停留,寻得几分逸乐。二胡奏起,锣鼓响起,他粉墨登场,变成了“她”,是杨玉环,是
《贵妃醉酒》中梅兰芳饰杨玉环
他永远在台上演戏,台下换了一拨又一拨。皇亲国戚、军阀豪强、文人学生、市民百姓,甚至流氓乞丐,在他的音韵里稍作停留,寻得几分逸乐。
二胡奏起,锣鼓响起,他粉墨登场,变成了“她”,是杨玉环,是赵艳蓉,是虞姬……
他是谁?谁解他?“你看我非我,我看我我亦非我;他装谁像谁,谁装谁谁就像谁。”这副对联,他生前经常吟诵。
梅先生就是死学,学得瓷实
1904年,北京前门外肉市街路东广和楼茶园,一个孩子被一双大手抱上椅子,踏上舞台。这是他第一次登台,串演昆曲《鹊桥密誓》中的织女。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他紧张又兴奋,口里唱得顺溜,心中不知何味。这一年他才10岁,家境已窘迫到了他必须出来谋生的地步。
他姓梅,出生于梨园世家,本名澜,字畹华,又字浣华,兰芳是日后的艺名。祖父梅巧玲是一代名伶,进宫演戏时讨得慈禧欢心。伯父梅雨田,武场文场、胡琴月琴样样精通,有“六场通透”的美誉。父亲梅竹芬兼通昆曲京剧。
梅家由伯父梅雨田掌管,他一生只好技艺,不擅管家,家境衰落。畹华4岁丧父,15岁丧母,却是两房唯一男孩,自然肩负众望。
畹华8岁时,家里为他请了老师开蒙,教的是《三娘教子》一类的老段子。谁知教了多时他还不能上口。老师索性撂挑子不干了,扔给他一句话:祖师爷没赏你这口饭吃!
第二年,畹华师从名旦吴菱仙。吴菱仙先把剧情说与学生听,待他们背得滚瓜烂熟之后,再教唱腔,每段唱腔学生们至少反复唱上几十遍。吴先生常对畹华念叨,他的祖父梅巧玲是圈内有名的“义伶”。无法唱戏时,他宁肯举债告贷,也不肯委屈戏班里的人。吴菱仙受其恩惠,誓将畹华培养成角儿。
14岁时,畹华搭班“喜连成”。刻苦演戏过程中,悟出学戏要先看戏。看不同行当、不同好角的戏,用心揣摩、分析。久而久之,“一招一式、一哭一笑都能信手拈来”。他跟姑父秦稚芬、丑角胡二庚学花旦;跟名角儿茹莱卿、路三宝学刀马旦;跟有名的架子花脸钱金福学武生;跟青衣代表人物陈德霖与名净李寿山学昆曲;最后又师从王瑶卿学习“花衫派”,来者不拒,博采众长。这一年,他改艺名为梅兰芳,表演风格定位于“大青衣”。
梅兰芳17岁那年发生三件事:“倒仓”(京剧男演员青春期的变声现象,表现为声音低粗,是演员职业生涯的重要时期,过渡不好嗓子就“废”了,再不能唱戏)、娶妻、唱响新腔《玉堂春》。
“梅先生就是死学,不取巧,学得瓷实。”琴师姜凤山说,梅兰芳向路三宝求学,“路先生一见到他,开口便道,瞧你这德性,癞眼边,招风耳,还唱戏呢?他磕头作揖,央求人家。人家说他哪儿不好,他就去改。”通过养鸽子极目远眺,梅兰芳改变了眼皮下垂的毛病。后来他在路三宝的相片下标示“恩师难忘”。
据说,“当他于民国二年在北京怀仁堂唱‘思凡’时,华北为之轰动。上自总统,内阁总理……在前三排席位里,你可找到蔡元培,一代文宗梁启超,状元总长张季直……”
也是这一年,梅兰芳以《穆柯寨》在上海打响,获“寰球第一青衣”的美誉。此后,在所谓“四大名旦”评选中,他始终名列榜首。
表演平平的人为何风头这样劲
梅兰芳能有如此成就,“其中极其重要的因素是无数能人、高手无条件地把自己独到的智慧和强大的财力输送给梅兰芳。恰逢梅本人又是个绝世天才,在这个天地里,梅兰芳是艺术的主宰。”这些“能人高手”,被称为“梅党”。银行家冯耿光为他慷慨解囊,而“花衫派”创始人王瑶卿,海外归来的编剧齐如山,“文案班头幕僚长”李释戡等都成了他的艺术顾问。
一次,育化小学筹款,梅兰芳与人合演《樊江关》。当天他赶赴三家堂会,该唱时还未赶来。校方就通知,梅兰芳可能赶不过来。观众大声起哄,要求退票。吵嚷了半小时,有人报告说梅兰芳已到,一场风波才终了。
看完梅兰芳的表演,齐如山很好奇,一个表演平平的人为何风头这样劲?京剧好角儿有六个点:嗓音、唱功、身材、身段、面貌、表情。嗓音、身材、面貌以天赋为重,梅兰芳“天才太好”。彼时他的唱功、身段、表情还不够水准,但这是后天努力可以改良的。
梅兰芳演出《汾河湾》后,针对这出戏历来青衣表演上的不足,齐如山给他写了封3000字的长信。“过了十几天,他又演此戏,我又去看,他竟完全照我信中的意思改过来了。”齐如山来了兴致,其时梅兰芳在北京可以算是最红的演员,“竟肯如此的听话”,“便想助他成为一个名角”。由此齐如山每看一戏必写一信,写了百十来封,“我怎么说,他就怎么改”。
梅兰芳早年出入“明堂”,稍有不慎,即面临台下受辱的境地,他也由此锻造得“有火从来不挂脸。”齐如山与李释戡发生口角时,梅兰芳首先“示弱”;琴师徐兰沅与王少卿之间产生误会时,梅兰芳首先说错在自己;在家中,下人都能同他高声讲话……梅兰芳宽和得像尊菩萨,仿佛在台上唱够了,就应该不说话的。
下个星期你们每人做件新衣服,
梅兰芳要来了
1919年、1924年梅兰芳两次访日,大获成功。其后,两任驻华公使邀请他赴美演出。他感谢着,心动,却未贸然行动。
“那时的纽约城,中国人是以经营手工操作的洗衣作坊和供应杂碎式的中国菜的小餐馆而闻名的。为着猎奇而去唐人街参观的旅游者,总是耸人听闻地传播关于鸦片烟馆和赌窟的神话……”胡适、张伯苓等人在发起“华美协进社”,更希望“通过演出一台既有艺术魅力,也有教育意义的中国戏剧,改变美国人对中国文化根深蒂固的传统偏见”。
筹旅费,做宣传……1929年11月,梅兰芳正式对外发布赴美消息。次年元月,他率老生王少亭、花脸刘连荣、武旦朱桂芳等人先抵达上海。这时,齐如山向他呈上了美国方面的电报:美国正值经济危机,市面不振,请缓来。
不管怎样,一行人还是登上了轮船。几番辗转,2月8日抵达纽约。恭候梅兰芳的,除已故总统威尔逊遗孀组织的欢迎队伍,还有《纽约时报》的负面消息:“你们要看东方的戏剧,就要不怕烦躁,看烦了,朋友,你就出去吸几口新鲜空气……
梅氏扮成女人,但全身只有脸和两只手露在外面。”
然而,梅兰芳征服了纽约观众。《刺虎》完毕,“贞娥”在台上谢幕15次之多。进去卸装,掌声依然不断。“她”只得穿着长袍马褂,再次出来谢幕。观众冲到台上将他团团围住,不流利地叫着他的名字:梅兰芳。《纽约世界报》说:梅兰芳在舞台上出现3分钟后,你就会承认他是你所见到的最杰出的表演艺术家之一。首演大获成功,“梅兰芳”三个字风靡纽约,原计划在纽约献演两周,后增至五周。
“下个星期你们每个人做一件新衣服,梅兰芳要来了,我们美国妇女不能输给他。”旧金山市长向全市妇女号召。彼时梅兰芳还在芝加哥,之后他在旧金山待了两周,又去了洛杉矶、檀香山。
美国之行的意外收获是,两家大学授予梅兰芳博士学位。
5年后,梅兰芳又登上了苏联派来的“北方号”轮船。他与老作家高尔基相聚,与艺术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德国戏剧大师布莱希特切磋技艺,还与大导演爱森斯坦合拍过一天的《虹霓关》,虽然最终没获得官方批复。随后,他又游历了波兰、比利时、意大利、法国,并在英国拜访萧伯纳、毛姆等著名戏剧家。20世纪40年代,郭沫若访苏回来后说,“苏联人只知道鲁迅与梅兰芳。”
这个口子真是开不得
1931年9月18日晚,少帅张学良在前门外中和戏院订了三个包厢,专听梅兰芳的《宇宙锋》。演到张学良最喜欢的一场时,他竟匆匆离去。这让梅兰芳有点儿纳闷儿。第二天,报上登出了“九·一八”事变的消息。预感北平也不太平,第二年梅兰芳举家迁居上海。然而还是避之不及,淞沪战役后上海被日军占领,事业处于鼎盛期的梅兰芳,面临为侵略者唱戏的窘境。
其实,梅兰芳与渊源颇深。两次访日,皇室成员特定第一号包厢观看他的演出,歌舞伎名家向他讨教,媒体报道他的技艺是“天斧神工”。正因访日成功,他在北京的府第才成为名流云集的所在。但眼下,人成了侵略者。
有人对梅兰芳说,“上海沦陷了,日子还得照过,做生意的照样要做,唱几场营业戏,是给大众看的,又不是专给日本人看的。”最后,冯耿光说:“虽然是营业戏,可梅兰芳这次出台了,接着日本人要你去唱堂会,去南京去东京去‘满洲国’,你又怎么拒绝呢?”
夫人福芝芳回忆说:“我悄悄地提醒他,这个口子可开不得。”梅兰芳站起身来,大声说,“我们想到一块去了,这个口子真是开不得。”
1938年,率团到香港演出后,梅兰芳一人留下了。他每天深居简出,夜深人静时,才拉起厚厚的帘子,偷偷地吊嗓子。为了打发时光,他集邮、学英语、重拾画笔。福芝芳带着儿女们看他,一天孩子们发现,父亲不再像往常一样刮脸了。以前他很在乎,常用小镊子严防胡楂儿冒出。他说:“我留了小胡子,日本人来了,还能逼我唱戏么?”
日本人还是找上门来。一个叫黑木的上海社保局日本顾问,居然找他到了香港,开口即是日军驻港司令酒井想见他。
梅兰芳一进门,酒井就注意到了他的胡子。梅兰芳道,我是个唱旦角的,年纪老了,扮相不好看,嗓子也坏了,已经失去舞台条件,唱了40年的戏,本来也该退休了,免得丢人现眼。软钉子噎得酒井司令无法动怒,以梅兰芳的国际声望,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1942年,梅兰芳回到了上海,这里比香港更紧张。为了让梅兰芳重新出山,有人为华北驻屯军报道部部长山家少佐献计,“他说他年纪大了不能再登台,那就请他出来讲一段话,他总不能再找理由推辞了吧?”
梅兰芳获悉,就让私人医生注射了三剂伤寒预防针。梅兰芳自幼有个毛病,一打防疫针都会高烧不止。他如愿病了,日本人去梅家打探:梅兰芳高烧42度,还有伤寒,需要长期休养。
总算逃过一劫。可是,身为一家之主、一团之主,好几十张嘴等着他。为了生活,梅兰芳变卖起了家中的古玩玉器。上海各大戏院的老板都找过他,“一次演出就能让他支撑一年半年”,他却决定卖画。他曾师从齐白石等名家,擅画仕女、佛像以及花卉。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梅兰芳复出的消息不胫而走。他嘴上的小胡子刮掉了,人也神清气爽。为了恢复嗓音,琴师姜凤山想出一套方法,每次调高一点儿又不让他知道,这样慢慢练着练着。尽管没有恢复如昔,他的演出仍场场爆满。他们看的不是戏,而是他梅兰芳。
梅兰芳回到了久别的北平,飞机在南苑着陆时,“在那批名流、记者的后面总是站着些须发皓然,衣衫褴褛的老梨园。在与那些欢迎人员握手寒暄之后,梅兰芳走到这些老人们的面前,同他们殷殷地握手话旧。他们有的是他父执之交,有的是他的旧监场,现在冷落在故都,每天在天桥赚不到几毛钱,一家老幼皆挣扎在饥饿线……每逢严冬腊月,梅兰芳孝敬他们的红色纸包儿,那里面的蕴藏往往超过他们几个月的收入。”
章诒和说:“梅一生视艺术、江湖情义、家族高于个人。他下面有上百号人,牵一而动百啊。”
我不挂帅谁挂帅
1949年10月1日,梅兰芳以全国政协委员身份参加开国大典。1953年,他被推选为全国文联副主席、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次年又当选为政协常委,中国京剧院成立后又任院长。
“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1958年,梅兰芳将豫剧《挂帅》改编成京剧《穆桂英挂帅》,除保留这两句台词外,其余重新编写。解放后,这是他唯一编排的新剧,也成了他的绝唱。
梅兰芳非常忙,但他仍专门抽出时间,看关门弟子李玉芙表演自己一生的最爱《宇宙锋》。看完表演,梅兰芳不厌其烦一一讲解。“他就是这样,不管别人演得多差、做了什么错事,他总是说不容易啊。”
1959年,梅兰芳北上演出。演出后,他的衬衫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起来似的。梅兰芳不以为然,但第二天一早醒来感冒了。“他足足愣了五分钟,然后深深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想不到我的身体已经脆弱到这步田地。”
一年后,他的左胸开始疼痛。再过一年,疼痛加剧。演完最后一场《穆桂英挂帅》后,他被确诊患有心脏病。
1961年8月8日凌晨,梅兰芳辞世。
(葛琳摘自《南方人物周刊》
2008年第3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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