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为一格而拘

八岁,第一天上小学,他犹如小鸟出笼,拍打着翅膀,瞧什么都激动,都新鲜。然而,意想不到的一件事发生了:课间休息,他看见老师把几个学生叫到一边,用戒尺挨个责打手心。不用说,这都是课间表现不好的。在1919年前后的中国,这种

八岁,第一天上小学,他犹如小鸟出笼,拍打着翅膀,瞧什么都激动,都新鲜。然而,意想不到的一件事发生了:课间休息,他看见老师把几个学生叫到一边,用戒尺挨个责打手心。不用说,这都是课间表现不好的。在1919年前后的中国,这种体罚仍很盛行。他没有进过学前的私塾,少见多怪,大为惊骇,不明白老师何以如此野蛮?学生何以如此可怜?散学后,他把这一幕告诉家人,并且声明,这样的学校,坚决不再去。后来,在一位任高小老师的亲戚担保下(担保他不会挨打),他干脆跳过初小,直接考入高小。

十二岁读中学。他的数学很好,考试总名列前茅,得到校长的欣赏。不过,说到其他的功课,却平平常常,不是他缺乏能力,而是没有兴趣,不屑多花工夫。那么,多出来的时间干什么?跑图书馆,看书。自由自在地翻,天马行空,不拘一格,像什么历史啦,文学啦,掌故啦,他的态度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即使对于擅长的数学,他也决不死用功,他的态度一以贯之:“玩”。数学能玩吗?能!在中学校刊,他发表过一篇《一几何定理之十六种证法》,讲的是定理的多种证明方法。所谓定理,是指“等于它所夹的弧所对的圆周角”,这是古希腊人早就解决的老问题,他旧调重弹,拿它做多种证明,当然不是创新,它唯一的价值,就是“玩”。

十五岁上大学。年龄比同学小几岁。上体育课,居然不会正步走,别人出右脚,他出左脚,别人出左脚,他出右脚。发现错了,赶紧倒步,结果愈倒愈错,错得一塌糊涂。

他的人格基本塑造完成,主要的一条,强调独立自主。他是规矩的学生,生活上从不出格,但在学习方面,他有着强烈的个性。譬如说数学作业,他不像同辈钱学森,永远工工整整,一丝不苟,几十年后拿出来,还可以当“艺术品”展览,不,他的笔迹是潦草的,思维是跳跃的,乍看上去,很不规范,极不舒服,唯有一点可以跟钱学森媲美:答案正确无误。

1946年,他已是世界闻名的数学家。邻家一个中学生拿了一道几何题向他请教,他左看右看,一脸茫然,不知如何下手,只好手一摊,说:“我不会做。”进入21世纪,他已是耄耋老人,是世界上最著名的顶级数学家。他从美国回来,定居于天津南开大学。当他在校园散步,常被一些中学生拦截,向他请教奥数习题。这时,他也总是抱歉地告诉这些孩子:“我不会做。”

信不信由你,这就是一代数学大家陈省身的花絮。拿他来对照着看,你或你的孩子,究竟有几分天才相?

(云中漫步摘自2009年5月10日

《扬子晚报》)

(作者:卞毓方 字数:1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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