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火之莲

【一 清晨】    夜莲最熟悉的草原。  浅灰色的风扫过一望无际的草原,现在只剩下她和她的帐篷。  但是这里曾居住着一整个部落。英俊的少年、穿筒裙的少女、慈祥的老人。  但是所有的人都不见了。  忽然听到有人高呼,夜莲转头去

【一 清晨】
  
  夜莲最熟悉的草原。
  浅灰色的风扫过一望无际的草原,现在只剩下她和她的帐篷。
  但是这里曾居住着一整个部落。英俊的少年、穿筒裙的少女、慈祥的老人。
  但是所有的人都不见了。
  忽然听到有人高呼,夜莲转头去,入目一把长刀,提刀的是一个年轻男子,满身血污。
  男子抄起夜莲就上了马。风在耳边呼呼直响,夜莲听见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她握紧了袖中匕首。
  父亲曾告诉她,如果有人欺负她,就用这把匕首杀了他!她天真地问:“爹救了那么多人,部落里的人都对我们很好,又有谁会欺负我呢?”
  父亲望着南方,久久地不说话。
  事到如今……才知道父亲不曾说出口的话:他们到底是中原人。当危险降临,草原上的勇士只为自己的族人而战……
  夜莲冷笑了一声,短刀出鞘。年轻男子猝不及防,瞬间倒下。
  骏马失了控制,扬蹄疾奔。
  眼前漆黑。
  夜莲勉力撑开眼皮,见得一双眼睛不由惊叫:“啊—”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听见了,回头看她一眼:“别怕。”
  他叫。
  
  【二 】
  
  是奚的
  他原本是始毕大汗嫡子,大汗死后,颉利可汗继承汗位,他被发配到东边一带的部落,横征暴敛,所过之处怨声载道,因为他想要和颉利可汗一战。
  对忽母斯这样的小部落,突利的欺压会逼得他连夜逃走。
  中原……夜莲听父亲说过无数次,她于是问父亲:中原那么好,为什么我们不留在中原呢?
  父亲只叹息。
  夜莲不明白父亲的叹息。
  她明白过来是在那个清晨,忽母斯部落的人弃她而去,她杀了奚的战士,然后在马背上昏死过去。
  后来她追问突利为什么救她,突利说:“你杀了我帐下最勇猛的武士,我留下你作为赔偿。”
  只是笑语。
  但是那时候她很害怕。
  起初突利常来,问她病情。
  后来身体渐渐好起来,突利来得反而少了,有时向她请教汉字,或者与她对弈。
  日子久了,夜莲胆子大起来,也会出帐篷走走。有一日经过马槽,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脱口道:“阿鲁达!”
  在忽母斯部落的时候他对夜家父女多有照顾,不想竟在这里相见,她说:“你怎么在这里?”
  阿鲁达的眼窝深陷下去,干涸的唇,吐出来两个字:“俘虏。”
  忽母斯终究没能逃过一战?“他们呢?”
  阿鲁达流下泪来:“……都死啦。”
  她和父亲生活过的部落已经没有了。
  她在悬崖的边上,大声喊出来,满心郁结,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激荡。
  喊累了,瘫坐于地上,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她:“阿莲!”
  是突利。
  
  【三 天山】
  
  突利调了弦歌唱,火不思的琴声清悦如流水。
  一曲尽,仍呼啸不绝,夜莲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如果换作是奚的不够强大,那么被杀的就是我、我的兄弟、我的子民……你不明白吗?”
  忽然突利眉眼一挑,拽住她的胳膊翻身上马。
  骏马知意,扬蹄狂奔,尘沙滚滚,隐隐能听见后面的呼喊,箭羽之声不绝。
  照草原上的规矩,突利应该放下自己逃命……夜莲心里害怕,扯了扯突利的衣裳,突利龇牙笑一笑:“别怕!”
  夜莲精神一振:“我们这是在哪里?”
  “天山。”
  夜莲忽地想起,那一夜他们被颉利可汗的人盯上,一路追杀,她中了箭,箭上有毒,智者暾欲谷说,要新开的摩花才能治愈。
  摩花是草原上的圣花,在极寒之地开放。
  那时候突利抱紧她,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祈福。
  夜莲将头埋进突利皮裘里,问:“可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突利低声道:“我不想你死。”
  第一眼看到她,她杀了他帐下最出色的勇士。可是她又会为杀戮那样难过和悲哀—她到底是一个中原人,像中原人一样心软和执拗,也像中原人一样,肯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放弃自己的生命。于是暮色沉沉里,她用身体替他挡了一箭。
  突利将她抱在心口。
  天幕幽蓝,突利和夜莲在天山绝顶等摩花开花,冰天雪地,彼此是唯一的温暖。夜莲依偎在突利怀中,说:“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也是好的呀……”
  稚气如孩童,突利笑笑,说:“如果你喜欢,以后我再陪你来。”
  这时候钵头摩花开了,在冰霜之中,艳丽宛如地狱之火。
  
  【四 夜议】
  
  钵头摩花救了她的命,而他的话,活了她的心。
  回到部落,等候他们的却是尸体与鲜血。突利向暾欲谷看去:“谁?”
  “颉利可汗。”暾欲谷跪答。
  突利不说话,锵地抽出刀,一挥,半截小指落入血泊中:“终有一日,我会亲报此仇!”
  突利重整了部落,日夜操练他的战士。
  夜莲心疼突利操劳,亲自给他做药膳。夜里送到突利帐篷,正要推门,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住了脚步。
  “你是说……阿莲?”突利奇道,“我从来没有听她提过。”
  “当初隋炀帝钟爱的臣子就叫宇文恺,据说就是这个宇文恺设计了长安。隋末动乱,宇文恺的儿子宇文修被迫带着宇文夜莲来到草原,托庇于忽母斯……所以夜莲姑娘手上一定有详尽的长安关防图。只要图到手,唐兵形同虚设,我军就可长驱而入。如此,颉利亦不是可汗对手。”
  突利静静地看着遥远的星空,没有说话。他想起在天山上的那个晚上,夜莲说:“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也是好的呀……”
  而这时候另一座帐篷里,灯花结了一朵,又一朵。枯坐的女子终于执笔,落在纸上,浸润开来,像是将血液中钵头摩花的颜色喷薄而出,灼灼,映出人的影子。
  —那些东西在她的记忆里,谁也偷不走。可是他会有一千个、一万个法子骗她画出来……无非是一场欺骗和利用,但总还是她先欠他。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夜莲走进突利金帐,双手奉上图纸:“祝可汗马到成功!”在很久很久以后,他每次想拼出她的面容,便踱步到莲花池边去。满满一池的莲,风吹过去,所有的花都对他笑,只是没有他记忆中的那一朵。
  因为地狱之火已经燃尽,钵头摩花再不会绽放。
  
  【 尾声 】
  
  武德八年的秋天,突利领着奚的战士抄小路进入长安—不,他抵达的不是长安,只是一片荒野。当他愤愤而归的时候族人告诉他:夜莲姑娘已经没了。
  夜莲的遗物是一只精美的荷包。她曾经说过,中原的女孩子都会为心上人绣一只荷包。
  突利摸到荷包里单薄的一张纸,抽出来看,是她教过他的汉字:“可汗要为族人争得更多的东西,可是原谅我,不能不为中原百姓打算。夜莲愿草原与中原永世如兄弟友好,永世不起干戈。”
  落款处是形状优美的花,那是小篆,她对他说抱歉。
  抱歉,不能陪你再一次上天山,等钵头摩花绽放。
  又或者是,抱歉,不能陪你走完这一世?
  突利迎风大吼,可是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楚风里凝固的声音。
  贞观元年,草原联军迫近长安,秦王李世民单骑来见,渭水桥畔,李世民扬声道:“突利,我们仍是兄弟否?”
  那一日下了潇潇细雨,突利的手按在腰间刀上,贴身而置的荷包有热的体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是。”
  史载:公元626年,唐太宗初即位,突厥颉利、突利二可汗合兵10余万人攻占泾州,进至武功,京都长安戒严。
  太宗亲至渭水边,隔岸责颉利负约。双方在便桥上,杀白马,订立盟约。唐给突厥金帛,突厥军队撤离唐境。史称“渭水之盟”。
  贞观五年,突利迁入长安居住,至并州,卒于途,年二十九,太宗为之举哀。
  (薛锦云摘自《少男少女》
  2009年9月下半月刊,安玉民图)
(作者:影 洛 字数:3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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